面對文學作品，每一個讀者／評論者都會有其好惡判斷的眼光與標準。標準的多元意味著詮釋的多元，但有時，面對彼此衝突的準則該如何拿捏，就得度量評論者懷中的那把尺。作為一種「文類」，現代（抒情）散文的地位相當特殊，「易寫難工」的特性，使得它具有極大量的創作與極少數的研究。尤其散文作為貼近創作者的文類，作家的生活經驗與生命氣質，明確而直接地灌注在語言文字之中。讀者不單單讀作品，也讀作家的人生情調。那麼，當一段深具啟發的生命體悟包裹於藝術性不高的文字中，讀者／評論者該用什麼角度看待這樣的作品。
我以為，〈二進宮〉可能就是這樣的文章。說藝術性不高，聽起來似乎可能有些不敬，但是只要能夠明白類似這種程度性的辭彙，不得不建立在相對性比較之下。比較可以有兩方面，一方面是同一篇文章藝術性與議題性的比較，或是同樣／類似議題的文章彼此藝術經營的對照。不可否認，會特別藉著〈二進宮〉來談談散文鑑賞的標準，是極為偶然的閱讀因緣，因為這篇文章收入了九歌出版的《九十四年散文選》。其實，如果只是編入了散文選，我大概也就一覽而過。然而主編鍾怡雯以「年度散文獎」肯定這篇文章，相信對於讀者的閱讀效應會產生影響，讓讀者迷茫的雙朣不得不在此多作徘徊。不過話說回來，畢竟鍾怡雯非常在序言中非常自覺地表示，選集的影響力與權威性已大不如從前，同樣地面對「年度散文獎」我們當然能夠視為編者的美學判斷與價值取捨。且看鍾怡雯如何評價此文：「今年的年度散文獎由沈君山〈二進宮〉獲得。〈二進宮〉寫在死亡懸涯上的勒馬、跟死神交手的經驗，冷靜、豁達而沉著，全然的棋士風度。面對死亡，君子不動如山。中風只是暫時敗給時間的一目棋，這一局如今以文字贏回，〈二進宮〉是以生命換來的佳作，年度散文獎，捨此其誰？」（《九十四年散文選》，頁20-21。）這段文字可以明顯看出，鍾怡雯評選此文的標準。無論是「棋士風度」的比喻，或者「以生命換來的佳作」之評價，透露了編者以此文的情感內涵作為衡量的準則。仔細閱讀〈二進宮〉，當真能為沈君山在生死交鋒如如不動的神態而驚嘆。「臨死之際」，不在是作家哲人筆下高妙玄虛的議論，而是真真切切的經驗。人人都能有這經驗，卻不是人人都已經有。人人都能有這經驗，卻不是人人都能活轉過來。算是活轉過來了，也不是人人就能寫成一篇〈二進宮〉，告訴我們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簡單地說，〈二進宮〉就是沈君山寫二次中風的經驗。「二次中風」剛好可以有二層解讀，一個兩次中風的經驗，另外是二度中風的經驗。沈君山確實是寫了兩次，只是特別側重在第二次。只是這小小的解讀很難替篇名藝術效果提味，反而成為我看待此文第一個敗筆：「《二進宮》是一齣平劇的劇名，講明朝一位大臣二度進宮，幫助皇后、太子奪回皇權。此處我借來敘述二度中風的經過，與病中感想。世上二度中風能活下來的本就不多，還能寫文章的就更少了，所以本文有些「獨家」的味道，彌足珍貴的。」（頁292）開場白我們可以明顯看到沈君山幽默的筆調，也說明了篇名的由來。可惜的是，站在散文藝術的角度來看，平劇《二進宮》與沈君山的經歷，究竟有何可綰合借用之處，並沒有交代清楚。我所謂的交代，不是要求作者在開頭一五一十地敘說，而是當〈二進宮〉作為具有典故意義篇題，並無化為整篇散文的主意象，就這樣孤零零地留守在開頭，豈不可惜？類似這樣的經營，無關此文的宏旨，卻關乎散文的藝術性。散文的藝術經營有很多層次，舉凡修辭、描寫、敘述、結構都影響一篇散文的美學價值，這當中「語言」扮演了核心的關鍵。我必須不厭其冗地列舉兩段〈二進宮〉裡的敘述，當沈君山在深夜發現自己二次中風時，處變不驚的思考了應變之道：「這段時間中我想了一想，接下來該怎麼做。決定了三點，一是先送新竹馬偕急救，再送台大，馬偕離我家只有三、五分鐘的路，但接下來一定要送台大。二是到了馬偕，我請他們用最強的藥打點滴，醫生卻只願打點滴，值班的都是實習醫生，但第一時間處理幫助很大。三是等紀政從台北趕下來再上路，因為我知道沒她，即使早點到台北，也一定找不到病床。果然不久後台大打給馬偕，說病人別來了，沒病床。紀政馬上打電話給葉金川，他是台大畢業的校友，人緣又好，一調就調到病床。我這三個決定都很重要，一是去台大，因為在醫院的倫理，一個醫師開始處理了，別的醫生都不願意再碰，而我知道我的病歷都在台大；二是馬上打抗栓塞的點滴，我有經驗了，中風重要在頭幾分鐘，雖是慘痛的經驗，總是識途老馬；三是在馬偕等紀政，沒有她，隨便找一個人不行，紀政從陳水扁到工友，大家都認得她。」（頁296）
讀者草草覽過也就罷了，如果夠細心，可能會被這段文字搞得頭昏腦脹。語言敘述非常贅冗，時序也夾纏不清。中風當下做了決定，但是醫生只肯打點滴是後來才會知道的事情，混在一起談，顯然不妥。「我請他們用最強的藥打點滴，醫生卻只願打點滴」前後求都是打點滴，差別在哪？這顯然是語言不夠細膩而造成的怪異。此外，從「我這三個決定都很重要」以下，其實可以和前面合併敘述，這下子又重複了三點決定，當然讓人覺得重覆了。不妨再看一段描述：「在救護車從新竹上來時，我仔細的想過，在選擇的順位上，倒過來排。昏迷不醒的植物人，四肢癱瘓，才是死亡，因此要他答應我，假如不行的話，與其成為植物人或四肢癱瘓，不如讓我走，這樣不至於連累他人，自己也痛快些。主治醫師爽快的答應了，換句話說，若成為植物人，就讓我走，但無法答應，他說這不合法，他不能做違法的事。」（頁298）依照前後文脈絡讀來，「他」指的是主治醫師，但是既然「主治醫師爽快的答應了」，怎麼旋即又出現「但無法答應，他說這不合法，他不能做違法的事」？此外，讀者如果夠仔細的話，也會發現標點符號的時候過於簡單，甚至已影響了文義的判斷。
以上是從語言的角度來分析，了解〈二進宮〉在很多地方的敘述是不夠清楚的。如果以謀篇佈局的角度上來說，此文也有很多地方過於囉唆，使文章失卻了焦點。
如果能反覆閱讀〈二進宮〉，可以感受到沈君山老先生親切不失幽默地道來故事。其實如聞聲口的寫法，從五四以來，在現代散文中可能存在著一脈傳統。從這個角度思索，沈君山寫作此文，很可能只是要把這件事情「說」出來。閒談，常常是不需要有太精確語言，偶然產生語言混淆或是歧義，我們仍就可以順著說話著的表情、語氣──偏偏這兩者化為文字之後就消弱了──甚至是閒談的動機，明白對方要表達的意思。如果只是要把這個經驗與心得說出，那麼沈君山算是個成功的故事家，尤其後記揭露了媒體在商業競爭之下，產生有點殘忍又有點尷尬的局面，也算是讓眾人大開眼界了。
〈二進宮〉在議題上充滿了讓人震撼感動的力量，一如編者認為那是用生命換來的文章。而我更想推薦的，是同樣用生命換來且充滿藝術價值的〈一關難度〉。
這兩篇文章的篇名有那麼點雷同的味道，首先，都有數字，「進」與「度」都表明了一個歷程，一個走過生命走過歲月走過人生的歷程。不過潘人木的〈一關難度〉顯然講篇名與內容扣合得較緊致。文章一開始先從腳步聲寫起，先提到自己對腳步生非常敏感，後來發現從來沒聽過自己的腳步聲，再接著聽到了，旋即──這個旋即意味著潘人木很快切入了重點，小小的旋即是她走過的大半人生──聲消失了。文章於是圍繞著尋找腳步聲來「走過」：「做夢也不曾想到，到了老年，所求者卑微到只是自己的空空腳步聲而已」。(頁327)接著潘人木開始進行一場尋覓腳步聲的活動，先倒掉玄關上那盆龍抓花。「因它二十多年來，聽盡家人的腳步，目睹一個一個的遠去，故而長著茂盛的別離」（頁327）。然後作者走向戶外，看電影、吃爆米花，就連電影散場都故意走路回家。如此過了兩年，到了端午節卻渾然不知，進入一家餐館，服務生理所當然地詢問：「幾位？」悠悠人生，走到此時，才赫然驚覺，「原來向人公開宣稱自己的孤獨，是我的生命中最難闖過一關！」（頁330）「走出餐廳，夜色已深，忽聞一女與我同行。登登登的腳步何其均勻流暢！是誰？不禮貌的回首，無人。環顧四週，亦無人。此跫音來自自己腳下，卻渾然不知。」（頁330）當她進入餐廳大聲地宣稱「一位」，總算走過了難度的一關。如此生動地敘寫追尋自我的腳步聲，終於掌握了獨處的勇氣。一如文章結束所言：世上沒有真正的孤單。只是有勇氣創造另外的自己為伴（頁331）。
這一篇文章，以腳步聲作為貫串全文的隱喻，確實是成功的策略。為了不偏離此一隱喻，致使文章的每個段落都緊緊相扣，也沒有過多冗贅的敘述。從生命的經驗看來，〈二進宮〉的獨家意味或許略勝一籌，但是面對生命本質全然的孤寂，這〈一關難度〉難道不撼動人心嗎？
在選集氾濫的此時，其權威意義已被消磨殆盡。編者也明白年度散文獎只是個看似偶然的繡球，這一拋，有太多的因素左右著風向。我們當然無意挑戰鍾怡雯向沈君山致敬的意圖，也並非否定〈二進宮〉的給於讀者的啟發與價值。只是，當我們揣揣懷中的那把尺，發現我們可以有著與編者不同的丈量時，不禁狂喜，卻也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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