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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1-08 14:07:48 人氣(1,753) | 回應(1) | 推薦 (0)

交談的距離——讀林文月《人物速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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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北大學第一屆飛鳶文學獎書評組。佳作

  「在寫作與繪畫之間,初時多少是比較偏好繪畫,尤其是人物畫。」林文月於〈我的三種文筆〉如此寫道。年輕時徘徊於文學與繪畫的一段因緣,奠定了林文月散文書寫與繪畫有著不可分割的關係。不但屢屢將文學創作與繪畫相比擬,也因為鍾情於人物畫之故,林文月的散文也特重於人物書寫。

  不難發現,在林文月以往的創作中,人物書寫佔了頗重要的地位。若就她關於人物書寫的篇章加以分析,大致上有兩種不同的模式:一種是客觀的人物書寫,目的確實想要介紹這位人物。在這類文章中,作者會儘可能隱藏自己的存在,做一種側記式的描繪;因此我稱之為「側記式人物書寫」。另外一種是較為主觀的人物書寫,文章的精神並不在於人物,而是作者與人物之間的互動,或是藉由被書寫的人物,實際上隱藏作者欲敘事與抒懷的內容;此類的篇章姑且稱之為「互動式人物書寫」。「側記式人物書寫」的篇章如〈因百師側記〉、〈我的同學鄭清茂〉、〈尼可與羅杰〉以及關於臺靜農先生或是親人的諸多篇章;「互動式人物書寫」的篇章則像是有〈怕羞的學者〉、〈夏天的會話〉、〈再見〉等,以及《人物速寫》中的諸篇文章。

  《人物速寫》收錄了十篇散文,以英文字母作為篇名。其中除了作為跋文的〈致M.N.〉與寫樋口一葉的〈H〉外,另外八篇皆是敘述了作者與被書寫者的互動及交談。〈致M.N.〉內容是作者自述創作心得,尤其對於書寫人物提出了一些想法,作為跋文,是全書唯一非書寫人物的作品。〈H〉則是藉由虛構的人物互動,介紹日本明治時期的作家樋口一葉,雖在形式上與書中諸篇同樣著墨於人我互動交談,實則與其他八篇以現實生活中的人物為書寫對象,自是有所不同。林文月在出版翻譯小說《十三夜》時,便以〈H〉作為序文。由此可知,〈H〉與〈致M.N.〉,一序一跋,是全書性質較不同的兩篇。

  散文中,書寫人物每每須有事件作為鋪排,如同人物畫作也總有背景作為映襯;然而在《人物速寫》的另外八篇文章,其實有種弔詭:名為「人物速寫」,實際上主題不是鎖定人物,而是該人物背後鋪陳的事件,以及引發作者的詠懷或抒情。這並非全然否定此書中人物存在的價值,而是如同上述所言,作者乃強調與這些人物之間互動而留下來的美好記憶。如〈C〉寫的是一個大夫之死:大夫本是護生者,卻對生命與死亡產生質疑,甚至終究抵擋不過死亡的到來,由此也引發了作者對於生存與死亡的重新思考。作者在跋文〈致M.N.〉自述書寫人物的心得時,也是把焦點放在與這些人物美好的交談上,更因而決定隱其名姓。畢竟這些美好的交談,在作者的筆下已顯價值,至於那些作為篇名的代號,即使彼此錯置,也不妨礙主題的表現。

  《人物速寫》敘事流暢,文字風格平淡自遠,在謀篇佈局上也頗為用心,成功之處便在對於「距離」的掌握恰到好處。〈J〉寫的是郭豫倫的家庭訪問護士,作者用倒敘的手法,一方面寫J對工作的熱忱以及與作者親近的友誼,而另一條支線則是追溯先生從病危以至於離世的經過;若不經意,或許會認為文中對於先生的病逝著墨太少、太過冷靜,而這正是此文成功之處:作者藉由旁人J拉遠了自己與先生的距離,才能較為冷靜處理,而不至於耽溺其中無可自拔。若能細心留意,就可以發現作者其實將對丈夫病逝的傷感,悄悄託付在對J的書寫中了。另外又如〈A.L.〉,寫的是在佛羅倫斯一家金工藝品店的服務員,由於作者與服務員本身的「距離」太遠,於是在書寫的過程中,藉由女兒穿插於自己與A.L.之間,拉近了彼此的距離,相互分享愛好藝術品的心情。以上二例,〈J〉是由近推遠,〈A.L.〉是由遠拉近,林文月對於散文佈局經營之功力,由此可見一斑。

  在文章的結構上,尚有一小特色可留意,那便是文章的結尾。《人物速寫》十篇文章中,大部分的結尾都用一兩句話短短作結。如〈J.L.〉的結尾:「JL不知道我的心事,夕陽照在她流過淚的面龐上。」〈F〉:「秋陽安靜地照射那一園綠色。」〈H〉:「我知道樋口一葉走了,走回百年前明治的世界。」再長者不過兩行,少有末段是以完整敘述或抒情作結者。在散文創作上,這是一種搭配文字風格,而舒緩語氣的方式。段落除了敘事上的起承轉合之外,本來就具有調和語氣節奏的功能。林文月利用短語作結,正好與其平淡如洗的文字風格相得益彰,如微風拂鈴,韻味無盡。

  除以上例舉數篇外,〈A〉是極為精采、不可錯過的一篇。此篇文章曾入選九歌《八十八年散文選》、二魚文化《現代散文讀本》,即便是九歌「新世紀散文家」系列中,林文月的自選集也收入了此篇文章;可見此篇文章的受重視的程度。作者用倒敘的手法,追述赴日研究時意外得知的一段黃昏之戀:A中年外遇,戀愛的對象則是作者的教授。兩個已婚的中年人,背後各有一個家庭,林文月身為A的傾聽者,由頭至尾,以超然的態度「呈現」整個故事。

  此文章固然在題材上充滿了議題性,卻非此文受到重視的主因。此得從遠處說起:散文本是易寫難工,以林文月創作散文多年的功力來看,其文字風格早已轉入平淡自然的境界;然而所謂的「平淡」該從何說起?「平淡」與「乏味」差別何在?這類問題在素來以主觀直述的中國文學批評上,是不容易講明白的。所以當林文月以其內斂含蓄的文字處理如〈A〉文這般具有議題性的文章時,就更加容易突顯其文筆「平淡」之處。此非謂〈A〉文必然較書中諸篇更佳,只是在於文字風格與題材的巧妙搭配下,更容易為人所注意。

  然而,林文月平淡自遠的文字風格,除了在處理〈A〉文時瞭然可見,在於其他篇章應當亦是有跡可循。因此最後,我們將以《人物速寫》一書中的「對話」,了解作者文字用心之處。

  文章一開始曾提到,《人物速寫》是一種「互動式」的人物書寫,內容強調作者與被書寫者之間的互動、交談,因而在此書中有豐富的「對話」。〈G〉和〈H〉兩篇,是話語最豐富的篇章。〈G〉文寫作者多年的好友G自訴身世,全文幾乎是以G的自白架構出來的,尤其在文章後半部,G轉述姨娘的話語,而此話語又經林文月之筆呈現在讀者眼前,於是有了「雙重轉述」的情況。同樣的情形在〈H〉中也發生了,樋口一葉轉述齊藤綠雨先生的話給作者,作者又轉述一次給讀者。唯一不同的是,我們能確知〈H〉文中的「轉述」是虛構的,最起碼,明治時期的樋口一葉不會真的「轉述」什麼話給林文月。

  此處牽涉到人物書寫的一個關鍵:對話的如實性。散文雖然是一種貼近作者現實生活的文類,但是在文章中涉及對話的部分,是不可能如錄音機般字句無誤地記錄下來;事實上文學創作本就不太有這種情形發生。文章中所有的對話,無論是作者或是他方所說,在書寫時必得經過作者的「翻譯」,才有可能呈現予讀者。所謂的「翻譯」,不單侷限在不同語言的對譯,而是一切話語必當經過作者的重新整理、詮釋,才成為一篇散文中的對話。

  自從嚴復提出「信、雅、達」的譯筆原則之後,便成為翻譯的最高圭臬了,此三個原則亦可以成為散文對話轉譯的準則。《人物速寫》的對話便是在這種層層翻譯的狀況下,既不失說話者的身分,又能使文字流暢。G的姨娘說的話、與G、與作者本身,決不混淆,這才是作者下筆精深之處;否則,若不能夠從對話中去探求作者的文筆,則〈G〉通篇四分之三都是以G的自述鋪排而成,作者字字筆錄,就毫無創作的意義了。再者,既知〈H〉文中的「轉述」本身是虛構,這「虛構」的過程無疑也是經過作者的「翻譯」,由此更可逆推在同樣模式的〈G〉中,本來就具有作者「翻譯」的狀況。此書中大量運用「翻譯」之筆為人物代言,或許也與林文月長年從事文學翻譯,對文字掌握精準有深切的關係吧。

人物書寫台北大學林文月飛鳶書評散文評論
台長:伯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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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軒
【詞】武陵春--讀林文月散文

月暖平流光似靜,盈捧玉朦朧。遠望香山筆力工,落紙盡和風。 摹繪傳移神自古,且覽莫匆匆。細語金聲轉復融,纔回首,韻無窮。
2008-05-07 13:1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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