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祖前線的歲月....42砲~~射擊任務!! 個人軍旅生涯點滴記事與回憶

剛開始處理排假業務，不像說得那麼輕鬆，我接手參一時，自己還不到放返台假的半年標準，因此前來排假的都是學長，遇到熱門航次，大家都想擠進去，面對各方壓力，常常順了姑意逆了嫂意，搞得裡外不是人，這些是師傅交接不到的情形都得要自己去面對。我的做法依舊以軍中倫理為優先，發生衝突之後，再以各個學長的假卡來規劃一番，說一些自己也沒有把握的話。例如上一航次放假天數比較短的學長，我會建議這個航次也要挑個短的來放，讓出長一點的航次，賭賭看能不能多凹到一次返台假。有時則拿學長來壓學長，誰比誰菜心裡有數，請私下去處理，把結果告訴我即可。

雖然最後的結果與我無關，但往往放到只有那種五、六天假的學長不免心生怨懟，晚上未破冬弟兄入列時，會不會把氣出在我身上不得而知，至少我沒這麼想，我覺得被操被磨原本就是未破冬菜鳥的宿命，我不指望接了參一之後而有所改變。另外一種情形剛好相反，有些學弟會纏著我，把我當成廟公似的，跑來連部卜卦問吉兇，儘問些我無法回答的問題：例如到馬祖撐多久再放假最合適？那個航次最長？那個航次會延航？甚至還有人問我延航的最高紀錄是幾天？為弟兄解答休假的疑惑是參一的職責，此時當然要把休假規則拿出來講解一遍，最後再用淺顯易懂的方式告訴他答案：『我要是知道那個航次會延航，或者那個航次比較長，難道自己不會放嗎？不然你跟著我放好了~』

但關於最長的延航時間，我倒是會告訴他們：根據謠指部消息，在民國七十五年八月間，韋恩颱風三次侵襲台灣，據說延航將近一個月==夠久了吧？能放到那個航次的兵，應該是蠻爽快的，不過卻苦了在馬祖等船的弟兄。所謂有夢最美，希望相隨，外島的生活苦悶，讓菜鳥有些合理的目標可以幻想也不是壞事，說不定晚上還能做個延航六十天的美夢。要是菜鳥沈得住氣，肯完全聽從我的安排來放返台假，依照未滿十四天可補一航次的規定，大概都可撈到第三航次的假期，但撐得住的很少，通常看到十天航報，忍不住就要擠上前去，我也莫可奈何。印象中能夠放到第三航次的兵沒有幾個，包含我自己在內。我兩航次返台假合計為十五天，只超過標準兩天。

資深的連參一，皆有能力安排任何一位弟兄，放到他想要的航次，只有一種狀況例外，那就是在最後關頭因故被送進禁閉室，樂極生悲莫過於此，這種情形屬於命中注定，也沒有機會挽救。排義務役士官兵的返台假，雖麻煩但不至於困難，而志願役軍士官的慰勞假就沒這麼容易搞定，同連弟兄排返台假，有時得相互比一比梯次，同營的連參一排各連連長的慰勞假，也得比一比梯次，不過比的是連參一的梯次。整個營所有營連參一，只有一位營參一和我同梯，其餘均比我資深，礙於同營之連主官不得休同一航次的規定，本連連長只能撿別的連長放剩的航次，當時剛上任的呂連長，正好要籌備婚禮，需要頻繁且準確的返台時機，因此常為此奔走的焦頭爛額。

有一回連長剛從台灣收假回來，不知在急些什麼，行李還沒放妥，隨即要傳令把我叫到連長室，告訴我他下回打算放的航次。連長有令，等於奉旨摸魚，下午不必請假直接出門洽公。我打算去營部聊聊天，接著到山隴晃一晃。誰知到了營部，發覺事情與我想像的不一樣，當航次已被二連連長佔走，沒辦法再排上去，趕緊在營部搖ＥＥ８找二連參一學長協調。原本打算去摸魚的時間，全都花在協調上面，最終仍帶著壞消息回到連上。連長室和安官室在一起，我跟安官打了幾個手勢，安官點了點頭，表示連長在裡面，我整理了一下服裝儀容，在連長室的門上敲了兩下：『報告！』『進來！』連長端坐在寶座上，背後火紅的連旗，憑添了幾分威嚴。

『報告連長！您要放的那個航次，二連連長先排了，請連長移下一個航次！』『什麼！』連長的音調提高了八度。『報告連長！那個航次二連連長先排了，人事官請連長移下一個航次！』我看情形不對，趕快把人事官請出來。

『我一回來就告訴你，怎麼會排不上？』
『報告連長！二連連長回來一個多月了，上個月他就排好了！』
『喀』的一聲，連長解開槍套上的扣子，抽出四五手槍瞄準我：
『我一回來就告訴你，你給我想辦法排！』
『可是……』
『我不管！』
『報告！是！』

這是我第二次見連長拔槍，上一次是在伙房的豬舍，當時連長不過是嫌豬太小，我並不覺得緊張，不過這一次的狀況不同，不但距離比上次近，連長也比之前兇，看樣子他的假比那三隻小豬重要的多。回到連部之後，我翻了翻日曆，確定航報的日期，接著三番兩次到安官處搖ＥＥ８，發揮死纏爛打的精神，找二連學長強力放送。一直到隔天中午，二連的學長被我煩死了，乾脆指點我一條明路：請我的連長去找他的連長，只要我的連長說得動他的連長，人事官那邊由他處理。我倒是沒想到這個方法，掛了電話，轉身去敲連長室的門。

『報告！』『進來！』連長坐在木頭沙發上，正在保養他的手槍，這下連拔槍的動作都省了。『報告連長！二連的參一請連長與二連的連長協調一下……』『知道了！』事實上我在安官處講電話，故意講的很大聲，他在裡面聽的一清二楚。 只見他喀拉喀拉的拉了兩下槍機：『要是這回我放不成，你自己發一張公文到營部，然後去禁閉室報到！』『報告！是！』其實呂連長拔槍，以開玩笑的成份居多，用意是給業務士一些適當的壓力，不過前後四任連長，只有他保持這個習慣。頭兩二次見到，心裡覺得毛毛的，後來見怪不怪，有時他拔槍指著我，我都以一句『連長英明！』打發過去，很少見他到真的翻臉。

幾經努力，最終連長還是沒放成那個航次，接下來的日子我能躲則躲，儘量不要見到他，有時碰巧遇見了，他還會關照我一下：『你怎麼還沒去禁閉室報到？』『連長英明！因為我還要留在連上幫連長排假！』一皮天下無難事，我猜想他並沒有打算關我，就這麼矇混到他放完返台假。後續曾有一兩次事件發生，我覺得他真的打算關我，幸好我的八字蠻重，平安逃過劫數，我『怕管不怕官』的文書精神，就在呂連長持續磨鍊下，漸漸茁壯成型。

其實參一除了返台假之外，還掌管一項『呈報禁閉』業務，但與放假不同，弟兄們對此沒有興趣，只會在事情發生之後，找我詢問連長打算怎麼處理，不止是弟兄問，有時候連長也問我該怎麼處理。關禁閉的主要原因，大部份是不服管教，逾假或失職。後來防區頒了禁酒令，關禁閉變的很簡單，只要在收假時，值星官看到某位弟兄滿臉通紅，一身酒氣，即到達關禁閉標準。由於條文剛頒佈，為了殺雞儆猴，只要捉到即送，我的業務量突然大增，最高記錄一個月送了五位禁閉，曾有三位弟兄同時出現在禁閉室。

連長若不問我，我只能依令行事，如果問我，視情節輕重，我會建議連長少關為妙，像喝酒這類的事，多關無益。因為連上人力吃緊，關一個少一個，同班弟兄整日構工，晚上站四還不能休一，變相處罰沒犯錯的弟兄，犯錯弟兄罰個幾週禁足,或多派公差去搶沙或分擔一些雜務，讓安份守己的弟兄多點休息時間，豈不兩全其美？但連隊發生的事可大可小，有時連長也不一定罩得住，像我第一次送弟兄閉禁，是因為他在夜巡時摔斷了步槍，原本該名弟兄被處以禁足罰站，但損壞國家裝備是重罪一條，最後還是送了一個星期禁閉才能結案。

有一次，站馬港交管哨的兩個衛兵同時睡著，步槍被查哨車摸走送到營長處，營長半夜打電話給連長，要連長到營部把槍領回來。防區曾有一位失職的衛兵被判了軍法，隔天一早知道這件事，以為這下完蛋了，開始翻我的紅皮書找公文範例，以免措手不及。連長隨後把我叫去詢問，我知道這種事情沒有情面可講，而且連長正在氣頭上，我不會那麼白目，建議先送一個月的禁閉，先關了再說，讓連長消消氣，後續看營長有沒有意見。後來連長在中午下令，送二個星期的禁閉，幸好沒有旁生枝節，關出來之後也結了案。

呂連長卸任之後，換上了第四任的張連長，張連長雖不會動不動拔槍，但他平日不苟言笑，屬於官威很重的那一類型，連上弟兄對他的敬畏大於呂連長。『連長英明！』這句話只能用在他心情好的時候，否則馬屁拍在馬腿上，適得其反。八十年初，有一段時間，我背痛的毛病突然發作得很嚴重，前後兩三個星期，除了早晚點名及辦公，我都躺在床上，最後靠著馬祖軍醫院的止痛針及一瓶杜仲藥酒，才慢慢恢復正常。由於全身關節均會疼痛，能站能坐卻不能蹲，但連隊廁所為蹲式，每回要花很多加氣才蹲的下去，XX梯的阿樹找了一些木料，幫我釘了一個馬桶座，解決我方便的困難。

隔沒多久阿樹犯了禁令，連長打算要關他一個星期，但阿樹的返台假在即，關了禁閉等這麼久才盼到的返台假即成泡影，基於他對我的照顧，我硬著頭皮跑去向連長求情。我對連長說，阿樹在連上沒功勞也有苦勞，好不容易熬到返台假，實在不須在這個時機關他禁閉，而且連上也缺人站哨構工，我叫他立一份切結書，再犯從重量處，同時幫他擬一份禁足、構工、兼衛哨方案，以示懲戒。連長聽我講完，瞪了我一眼沒有表示什麼，我碰了一鼻子灰，只得乖乖回去寫公文。

誰知連長當天晚點名，突然要部隊全部蹲下，只叫我一個人起立，同時對著部隊罵道：『你們這群砲長、副砲長幹什麼吃的？自已的班兵要關禁閉，竟然沒有半個來關心，還要業務承辦人來求情，你們有沒有一點同袍愛？有沒有一點責任心………？』當時破馬冬不久，還不算太老，聽完後大吃一驚，深怕功高震主，可能會被砲長們釘在牆上。阿樹的七天禁閉就這麼搓掉了，而且後續跟我想像的相反，眾砲長從此對我另眼相看，報備辦公從不刁難，眾老兵見我跟連長這麼麻吉，更是不敢得罪，因為天有不測風雲，難保那天不會被關禁閉，還需要我開個金口，動手擬個切結書。第一次看到值星官入列，軍官以下全部蹲著，我跟眾軍官站著看部隊，那種感覺還蠻爽的。事後連長跟我說，我肯為連上的弟兄著想，已算不簡單，且依情節輕重寫禁足計劃和切結書，比寫禁閉公文要麻煩得多，值得鼓勵。經此一役，連部班弟兄公認我是連長面前的第一紅人。

參一辦事的能力強，自然可突顯在連上的地位，連長雖然是連隊主官，但很多情況均以參一的安排為準，參一的建議，連長採納的機率很高，因為與連長走的近，等同連長與士官兵之間的橋樑，拿捏得當，成為紅人的機會很高，像我的師傅也是前任老連長眼下的紅人之一。若以排假為基礎，加上辦事能力讓連長放心，隨著資歷漸長，可拿雞毛當令箭，借力使力，以連長釘老兵，發揮『以夷制蠻』手段，只要建立起個人在連上的地盤，呼風喚雨指日可待。

師傅所描述的情形，往後果然一一應驗，不過有一點他倒沒有講清楚，有關於參一的氣派，必須建立在『破冬』的基礎上，而且是『破馬冬』。他所說的一切，都在『破馬冬』之後才得到應驗。在『破馬冬』之前，就算是參一文書，仍不過是一個菜業務士，衛哨、構工、業務多頭燒，差點被活活操死，一直到『破馬冬』之後，才能夠隨心所欲而不逾矩，展現出參一文書應有的風範。在我看來，參一幹到老時涼歸涼，但不過是把之前付出的時間領回來用而已，兩相加減，佔不到什麼大便宜，若是讓我再選擇一次，我覺得應該讓我在伙房待到破冬，然後再出馬接任參一，這樣搭配實在就太完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