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祖前線的歲月....42砲~~射擊任務!! 個人軍旅生涯點滴記事與回憶

參一

『休假是軍人最大的福利』，尤其在外島地區，『返台假』更是大事一椿，連隊的休假業務由參一掌管，連隊弟兄聽到『參一』這個名詞，直覺想到返台假。其實參一的業務龐雜，一個義務役士官兵從入伍到退伍，均和參一息息相關，只是大部份為檯面下作業，因此一般弟兄只記得找參一排返台假。從新兵隊歸建之後，每天跟著部隊出操、構工，以為自己的外島生涯，將在圓鍬與火砲之間渡過。因緣際會進了伙房，興奮之餘，又以為可以在此終老，學些炒菜做饅頭的工夫，也勝過每天拿圓鍬炒混凝土或者背著發射藥到處亂跑。 忽然有一天，連上的參一學長把我從仙境似的伙房挖出來編進了連部班，如同當初值星官把我從砲班挖出來一樣。

每個業務士退伍前半年，開始找學弟交接業務，若能幸運找到合適人選即可順利下業務，過著專屬老兵的待退生活。但找徒弟需要緣份，若不幸沒有適合人選，就得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與掌管的業務搏鬥到退伍為止。當初師傅到營部連選兵，已內定找我當徒弟，打算在我新兵隊結訓之後，把參一業務交接給我，他好安心待退，這些內情當然不必向我這個菜鳥報告。只是當初我的個人資料雖沒寫食勤專長，卻一不小心被伙房搶走了，害他差點開天窗。幸好從下一梯次報到的新兵裡找到了食勤專長兵，好不容易盼到食勤兵從新兵隊結訓，伙房後續有人，隨即把我從伙房給撈出來，重續未了的師徒情緣。

比起餵豬業務，我對參一業務的了解不算多，但曾聽學長提過，所有人的返台假均要參一來安排，而我還沒達到放返台假的標準，因此不曾跟參一學長有過接觸。雖然萬般不願意，但軍令如山，沒有討價還價的空間，只得依依不捨的拜別伙房學長進入了連部班。前後不過四個月功夫，我由抬彈手變成了伙房兵，又由伙房兵變成了連上參一文書，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由此可見一斑。原來掌握到手的伙房夢，不過是一場空，我的命運早有安排，只是自己渾然不知。回到連隊，尚未享受到參一帶來的好處，伙房不必站哨的福利先被收回，從此結束夜夜睡通宵的快樂生活。由於連部班床位已滿，我仍待在砲班的大寢室，從此學長的夜半怪手，開始重新掀開我的棉被，叫我起床接衛兵。


夜裡的冰冷海風吹在身上，整個人彷彿要枯萎似的，手中的步槍，份量感覺又比以前重了些。每天半夜上哨，另一個衛兵若是學弟，那麼雖難受尚可以忍受；另一個衛兵若是學長，那麼皮得繃緊一點，因為客氣的學長，會要求我接參一之後多多關照，優先處理他的返台假；而兇悍的學長，不是抽背用槍時機，就是抽背陣地關閉要領，這些東西早忘光了，如果答不上來免不了要挨一頓罵。接下來的日子，每天早上出操構工，下午到連部交接，新兵報備出列交接業務，屢屢受到刁難，值星官總會抬出各種理由不放人，要不就沒人挖土，要不就沒有人撿石頭，要不就嫌我砲操不夠熟練，有的值星官唸一唸還是放人，遇到態度比較堅持的值星官，還得勞駕師傅出面協調。

『嘜賽哦？嘸大伙攏嘜棒假返去呆丸，你貢就準算，青菜你！』(哇靠..怎麼?不行啊?!那大家全別想放甚麼返台假啦!!要你講才算?!他X的老子隨便你!!)..通常師傅此話一出無堅不催，不管值星官是哪位，也不管在心裡幹譙多少遍，都得讓我離開，因為師傅只剩下二個多月就要退伍，再不交接也就不必交接了，參一業務若是失傳，連上的人事與弟兄的返台假絕對會跟著亂七八糟。在師傅身上，我見識到『怕管不怕官』的文書本色，若是應用得宜，中士領子上的三支飛鏢，未必射得死我這個二兵，我的未來重新燃起一絲希望，看來離開伙房不全然是壞事，站站衛兵也算不了什麼。

據師傅告訴我，參一業務其實不難，不過是刻刻鋼版，發發公文，只要把人事管好，將來在連上的地位高權力大，加上是正式編制的文書兵，年籍冊上排第二，洽公摸魚排第一，義務役就別提了，志願役見面也要禮讓三分。聽他形容的活靈活現，彷彿幹參一比幹連長還強，我雖然不是三歲小孩，但也被唬得一愣一愣的，但他對值星砲長的態度乃是我親眼所見，相信誤差值尚在可容忍的範圍內。

師傅是逢甲大學會計系的高材生，教徒弟有一定的條理，從年籍冊的編制開始，排假、簽呈、發文、刻蠟紙、油印、發人令、兵籍資料袋管理，到每日、每週、每月需製作的表格，一樣一樣教給我，頗有會計師一絲不苟的味道。只可惜徒弟才疏學淺，雖然他不管講什麼，我都點頭稱是，實際上似懂非懂，只達到差強人意的程度。交接到了尾聲，某日師傅從座位上方的櫃子裏，拿出一本舊舊的紅皮書，我接下這本像磚頭般厚的書，師傅告訴我該講的他都講完了，理論上我已可以應付所有作業，將來若遇到突發狀況，有那些表格不會劃，那種公文不會寫，都可在這本『國軍人事作業彙編』裏找到答案，有空多參考，就當做最後一項交接的工作。

歡送師傅退伍之後，我從砲班的大寢室，搬到連部班的獨立寢室，兩者之間相隔兩百公尺及一條長階梯，從此脫離與砲班學長同床共枕的壓力，也不會因為學長半夜下哨要泡麵，被學長挖起來提水。連部班含班長在內，只有五個人，不像大寢室睡了三十個--就算要提水，提一桶也夠泡個好幾天。同步接收了連部的辦公桌，面對櫃子裡井井有條的公文及卷宗，我不禁開始煩惱，要如何才能保持的這麼整齊，我的個性很隨興，習慣在辦公桌上堆滿東西，常常得在雜物堆裏尋找淹沒的公文，每日收回來的公文及發文卷宗，非得遇到長官督導，我才會打起精神來整理。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雖然最後仍把參一的業務擔了起來，但關於整齊有序這一點，直到我退伍也學不全。

如同之前我的觀念一樣，弟兄們對參一的要求，只有休假這回事，如果我搞得定連上弟兄的假期，等於搞定了參一的大部份業務。馬祖部隊的假分為兩種，一種是眾人期盼的返台假，另一種則是於駐地實施的普通休假。普通休假排在每個星期三或星期日實施，與步兵單位叉開，若步兵單位正常休假日排在星期三，砲兵單位則排星期日，星期三拿來補休，步兵單位則在星期日補休，每幾個月輪調一次。

正常情況下的休假，每個星期實施一次休假，除非遇到戰備。每個砲兵營，平日須保持一個戰備連，本營除營部連外，下轄三個砲兵連，因此每三個星期輪一次戰備，輪到戰備任務則取消休假，若清明、端午、中秋、國慶等國定假日剛好遇上戰備時，視情況採取在營休假。因戰備任務積欠下來的假期先記在帳上，有機會再補。我曾在退伍前約略了算了一下，如果每個星期固定休星期天一天，星期六半天，國定假日全休的話，連隊帳面上共欠我近六十天假，甚至退伍後為了等船，還多待了額外兩天。

剛到馬祖的前半年，連隊的普通休假少得可憐，且每次只放四個小時，弟兄分為兩批，一批放08至12，一批放14至18，參一負責在假日的前一天，造一份“休假人員名冊”給連長過目，連長裁示之後，再交由值星官宣布。因犯錯而遭受禁足處份的弟兄，另外列在名冊的最後，以便值星官人員控管。造名冊的動作不難，只要劃個表格，把全連弟兄分成兩邊，謄上名字後加上封面，通常我會提早兩天進行，以一砲二砲一批，三砲四砲一批依序填入，下回放假時再做砲班交替。只是交接時師傅並沒告訴我，狀況會出現在名冊造好之後。

放假日的前一晚，總有些學長專程前來連部關照：『學弟，明天我要放下午，知不知道？』『學長沒問題！我幫你改』說著趕快把名冊拿出來，用立可白塗一塗，把學長移到下午，拉一個人到早上。過沒多久，又來一位學長：『ｘｘｘ，我明天是放早上還是下午？』『學長，你是三砲的，放下午！』『幫我改一下，我要放早上，另外那個ｘｘｘ跟ｘｘｘ，也要放早上！』『學長沒問題！我幫你改』說著又把立可白拿出來，拉三個到早上，換三個到下午。

恭送學長離開，接著學弟也來了：『學長，請問我們倆個是放早上還是下午？』『你是四砲的，放下午，你是二砲的，放早上！』『學長學長！拜託一下，我們明天要到電信局排隊打電話，我家只有早上有人，可不可以幫我改早上？』『嗯~~我看看……我把ｘｘｘ換到下午，他比你菜，你自己去跟他講！』......等名冊交到連長手上，已被立可白塗得亂七八糟，有時怕連長看不順眼，乾脆等前一天半夜下哨後熬夜重謄。簡單的休假人員名冊，落在我手上卻變成一份吃力不討好的工作。有了幾次經驗，我學了個乖，先依記憶中學長的喜好排好名冊，提早一天呈給連長，連長批示完，再火速把這個燙手山芋丟給值星官。因為名冊已被收走，縱使學長學弟前來關切，我想幫忙也力不從心，通常我會給他們一個良心的建議：如果覺得自己夠資深，可直接找值星官調整。

在七十九年的八九月間，防區休假規則改變，休假由四個小時改為一整天，由08至18，因此不再有調整的問題，只須列出十員警戒待命班弟兄。依照軍中倫理，所謂的『十員』，即代表『最菜的十員』，菜鳥即便榜上有名，也沒人敢來連部抗議。上述不過是普通駐地休假，若是返台假，其中的學問就更多了。依照防區義務役士官兵休假規則，每名義務役士官兵於服役期間，均有兩航次返台假期，已婚者加放一航次，於到馬半年後開始實施，兩次返台假之間，須間隔三個月以上，以上是基本規則。

義務役士官兵兩航次休假，實際休假日少於十四天者，可補休一航次。每航次連隊可放行軍官一名，義務役士官兵四名，同營之連隊主官，每航次只可放行一人，一般情況下，除非營部的人事官存心要釘連參一，否則尚有排第五名義務役士官兵的彈性。義務役士官兵若曾遭受禁閉以上處份，於處份結束後，須間隔三個月始可排假返台，以上是進階規則。規則看起來並不難，但實際做起來困難重重，主要原因出在排假表在一個月前即上呈營部，而此時隔月的『航報』尚未確定。所謂『航報』，是每個月交通船往來馬祖的確定日期，交通船來到馬祖，代表家書及包裹隨之而來，返台的弟兄可以放行，因此人人都想早點知道『航報』。

『航報』在當時視為軍事機密，不可公開討論，因此弟兄們將『航報』化名為『車牌』。每逢月底，總會在軍線上聽到詢問『車牌』的談話內容，若『車牌』是五、六、四，則代表交通船到馬的日期為五日、十六日、二十四日，此時返台假的長短立見，第一航次十天，第二航次七天，第三航次依大小月及隔航報影響，大約有九至十一天，有時因天候因素，會出現五天長短的航報。『航報』確定之後，若發現自己放的航次天數太短，除非真的非回去不可，任誰都想換個長一點的航次，但排假表已送到營部，上頭還有連長簽名，想改也不是那麼容易。但並非不能改，得花費不少功夫，甚至要專程前往營部處理。而一航次只能放四人，換一個上去，勢必得擠一個下來，這又是另一種溝通的藝術。

綜合起來，排假原本單純，一牽涉到假期長短即變得複雜，可以衍生出情報、交情、資歷、運氣、時效等多種不確定因素。簡單來講，想要放一次比較長的返台假，首先要有正確的情報，『航報』確定後再找參一排假比較保險，但內幕消息的來源不定，一般在『航報』確定前，排假表早已送到營部。此時還想要爭取，就要看他與參一之間的交情，若參一肯為他奔走，而他的運氣也夠好，當航次未滿五人或是剛好有人被關了禁閉，即可補進空出來的名額。要是運氣不好，該航次名額已滿，則他個人的梯次變的很重要，若他比表定五位都菜，那麼一切歸零，因為有些學長我也得罪不起，雖然參一藏有必殺技，但不到最後關頭不會輕易使出。萬事皆備後，還得看時效來不來得及，底限是在船開的十天前，要是營參一已把假單呈到防衛部，我也無能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