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祖前線的歲月....42砲~~射擊任務!! 個人軍旅生涯點滴記事與回憶

夜巡

『夜巡』為『夜間武裝巡邏』的簡稱，不過連上弟兄少用這個名詞，直接稱之為『夜行軍』。所謂『巡邏』，理當是端著步槍東張西望，見到可疑停下來盤查，但一般連隊於夜巡時，只有派在部隊前後的尖兵保持警戒兼查哨，其餘弟兄背著各式裝備，排成兩列埋頭趕路。有時白天操了整天課，夜巡時多半呈彌留狀態，能保持不跌倒已屬萬幸，那還有半分巡邏的味道，與『夜間武裝巡邏』比起來，還是『夜行軍』一詞比較貼切實際。馬祖的據點分為一線及二線，一線據點需人看守，奉令免除夜巡任務，而諸如本連之類的二線據點，每十天執行夜巡任務一次，每次需二十員弟兄參加，出發時間為晚上十點，至隔天清晨五點半左右走完全程，前後大約七-八個小時。

參加夜巡的人員名單，於前一天公布在中山室，依據連上人力分配，理當走一休一，但不知為何緣故，除了下伙房那一個多月，每回公佈名單，我總是榜上有名，等我進了連部才曉得，我是連未來參一師傅的份也包了，在自己還不知道是參一內定人選之前，已經開始包辦師傅那份，那屬於老兵和值星官之間的內線交易，菜鳥無法明白，所謂：『有事弟子服其勞』，關於這一點我倒是沒有什麼怨言。

連續排班走夜巡的菜鳥不止我一人，但從沒聽說哪個菜鳥反彈抗議，一方面是不敢，一方面是走的心甘情願，因為夜巡對老鳥來講很無趣，但對菜鳥來講卻是一項福利。參與夜巡的弟兄，晚餐後即可下去休息，又不必站衛哨，利用這難得的空檔，擦擦皮鞋，寫寫家書，聚在一起聊聊天，愜意極了，才不管半夜有沒有精神爬山路，反正隔天早上還可以補休到十一點。晚上九點二十分左右，伙房準時將愛心宵夜送到中山室，讓參加夜巡的弟兄飽餐一頓，希望大家吃飽一點，待會才有力氣爬山。宵夜一般為鯖魚罐煮白麵條，有時煮麵疙瘩，用一個大茶桶裝著，大夥兒用長湯瓢撈啊撈的，技術差一點的，或是菜一點排在後面的，通常撈不到什麼好料，有時去得晚了，連麵都撈不到半條，只能喝些熱湯墊底，配些野戰口糧湊和湊和。


煮宵夜目的只是為了餵飽弟兄，所以用料隨意，味道也不講究，如果口袋裡有些餉銀，沒人想從連部下來吃宵夜，起床後直接來碗泡麵比較實在，順便整理行軍裝備。不過餉包再多也不會考慮買碗裝泡麵，因為馬祖鼠輩猖獗，如果碗麵沒有保護好，保證會被老鼠咬得千瘡百孔，沖泡時若不稍加注意，幾分鐘過後，只見牛肉湯流了滿地，湯麵變成了乾麵，弄得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所以到營站買泡麵，塑膠袋裝的排骨雞麵及味王牛肉麵才是正確選擇，便宜又大碗，不過買回來得收藏在裝喜餅的鐵盒子裡，以免被老鼠捷足先登。用碗公泡麵最為合適，但個人裝備裡沒有碗公這一項，連上弟兄全靠鋼杯泡麵。鋁製的臉盆及鋼杯，是外島軍人的兩項重要裝備，臉盆的用途廣泛，舉凡洗澡、構工、種花、救火、當鍋子、當盆子....均有一定貢獻，而鋼杯這玩意，除了救火使不上力，其它臉盆該有的功能一應俱全，還多了刷牙、泡茶、泡麵等用途，可說是軍人手中不可或缺的好東西。

吃完泡麵，裝備開始上身，先替鋼盔裝上偽裝帽，打綁腿紮Ｓ腰帶，Ｓ腰帶上的水壺裝滿水，彈袋四個，刺刀一把，防毒面具繫在左脅下，若是天上飄著雨，還得把小飛俠雨衣拿出來，用Ｓ腰帶夾在背後，最後記得把充完電的手電筒背上。手電筒是外島服勤站哨之必備品，因為使用量大，使用蓄電池充電的手電筒才划算，一支大約一公斤重，每個弟兄最少具備一支。著完裝若還不到集合時間，就這麼躺在床上休息，九點五十分一到，開始至軍械室找安官領步槍及彈匣。領子彈與去銀行領錢一樣，數量必須當面清點，利用軍械室昏黃的燈光，將彈匣一個個打斜，照照看八十發是否裝滿，清點無誤，隨即到清馬道上集合。夜巡隊伍包含帶隊軍官一員、中士砲長一員、下士班長二員、無線電話務(拐拐)兵一員，其餘十六員兵分兩路，等待班長檢查裝備。班長搖搖每個弟兄的水壺，裝滿水的水壺不會發出聲響，再打開手電筒看會不會亮，最後檢查彈匣、刺刀、防毒面具及濾毒罐，缺一不可。如果帶隊的長官沒意見，防毒面具我一向綁在左大腿，而不是掛在脅下，如此走起路來擺動手臂才不會有卡住的感覺。

俗話說：『行船走馬三分險』，雖然火力已夠強大，萬一路上遇見狀況需要"火併"，彈藥不會嫌多，因此部隊加帶五七步槍彈三箱，如此就算對岸摸上來一班水鬼，也足夠應付，而這三箱共六十公斤重的彈藥，當然落在最菜的六員身上，兩人分配一箱，要背要提兩人自己去商量。林林總總的裝備，加起來八、九公斤，再流輪背那一箱二十公斤重的彈藥，等同負重三十公斤，據說在幾年前，夜巡部隊除了每人攜帶步槍彈一百發，還得外掛四顆手榴彈，真的打算要出門打仗一般，與那些學長比起來，我們算很幸福了。夜巡的路線分為東守、西守及中守，本連走西守路線，全程先由馬港出發至中山門會哨，途經中興嶺、馬祖軍醫院，至鐵板小休息，隨後再經海龍部隊、津沙、勝天公園，到天后宮大休息，休息完繞秋桂山一圈，經清馬道經過連隊大門，直接走向珠螺，再由珠螺爬山回中山門會哨。兩年走了不下三十幾次，但合計走了多少距離也搞不清楚，反正就這麼繞啊繞的走南竿島半圈。

晚間十點整，班兵間隔兩米，分列道路兩側，由清馬道經交管哨，轉向雲台山的中山門出發，這一段路全程上坡，而且必須在二十分鐘內，從海平線爬上標高二百五十公尺的山頂。第一次走夜巡，菜菜的也不知要走去哪裡，剛開始體力充沛，一個人頂著彈藥箱，尚有餘力東張西望。爬了五分鐘後，覺得有點不太對勁，把彈藥箱交給同梯背，隨著體力越來越少，換手的時間變得越來越短，最後乾脆一人一邊，把彈藥提到山頂。這段山路空手爬也不輕鬆，更何況荷槍實彈全副武裝,還得加上背上馱背著二十公斤重的彈藥，幸好還有人可以替換，不然肯定掛在路邊。爬這種山路，與新兵隊爬階梯的模式不同，不適用自我催眠那招，經過多次調整，才慢慢捉到上坡時要重心放低、步伐放大的訣竅，但那是不必背彈藥箱之後才發現的，背著那箱彈藥，重心再放低一點，等於在地上爬一樣。

上了中山門，於圓環稍做休息，十點半左右，一見到防衛部查哨車，砲長立即吆喝整隊，帶隊軍官及拐拐兵上前與查哨官溝通，在溝通的同時，已決定了這次行軍要走多少路。如果查哨官和帶隊軍官相識，那麼代表待會可以省掉秋桂山那段；如果查哨官和帶隊軍官曾經同事，那麼連珠螺那段也一併省起來，時間到記得回來會哨即可。因此真正走完全程的機率實在不大，在我的印象中，秋桂山彷彿走不到五次，而珠螺路線，大概只有一半的機率會走。至於事實是不是如此，我沒機會查證，反正當兵嘛，長官們要我走、要我停、亦或要我躺，悉聽尊便。等查哨車清點完人數開走了，『夜間武裝巡邏』正式開始，一樣間隔兩米，分列道路兩側，但這段路美妙多了，從中興嶺到鐵板的那段路，雖然背著彈藥箱，依舊健步如飛，二十分鐘內從標高二百多公尺，一路下降到海平面，最後甚至要帶點剎車，才不至於一路衝下山去。經過幾次嚐試，也悟到了下坡時需重心向後、步伐略小的道理，不過這個道理沒什麼用處，因為下坡怎麼走都輕鬆如意。

外島燈火管制，手電筒沒事不能亂開，除非當天月光皎潔，否則通常伸手不見五指，只能依稀以前面弟兄的鋼盔為目標，盲目前進。

『誰啊？口令』冷不防一聲大吼，一束強光從路旁射出~~『白居士！』回答完口令，負責拿查哨本的弟兄，跑上前要衛兵簽名，部隊接著前進。半走半跑的衝到鐵板，部隊在公車亭休息十分鐘，喝水的喝水，抽煙的抽煙，這時看到學長一手飲料一手麵包，吃的不亦樂乎，不免感到好奇，全身上下裝備齊全，口袋裡剩的空間只夠放一塊花生糖，半夜又不可能有阿嫂出沒，不知他的飲料及麵包是從那裡變出來的？找一位看起來比較和氣的學長趨前請教，學長嘴裏正忙著，放下手中的紅茶，拍拍腰旁的防毒面具，一切盡在不言中。原來防毒面具除了防毒之外，袋子還能當成旅行袋使用，從此麵包、飲料、餅乾全部跟面具塞在一起，不必老是啃花生糖當點心。


『誰啊！』~『白居士』『去哪裡?』~『去公園』『幹什麼?』~『打太極拳』聽到這樣的對答，就知道『兩棲偵查營』到了，在夜巡的路上只有這個單位會把口令問完，展現出他們訓練有素的一面。『XXX兩棲偵查營』，馬祖弟兄稱之為『海龍部隊』或『海龍蛙兵』，是駐守外島最精銳的特種部隊，蛙兵們個個身強體健，勇猛剽悍，連軍犬也比平常連隊的兇。一般連隊養的狗，大部份是從路上搜括來充軍的土狗，平日吃得差、勤務重，有時菜鳥忘了餵，二天沒吃飯也很正常，而蛙兵的狗，是貨真價實的『軍犬』(德國狼犬)，據說授有下士軍階，夜巡部隊從營區門口暫停，到離開蛙兵的地盤為止，那幾隻軍犬的叫聲從沒停過，連蛙兵的話也不聽，想必是軍階比蛙兵高的緣故。

接下來從津沙到馬港天后宮，是夜巡路況最差的一段，先摸黑走階梯下津沙村，隨後經戰備道至勝天公園，這條戰備道為泥土路，只有兩小條水泥道舖在路中，因為凹凸不平，容易扭傷腳踝，必須小心行走。這段路線雖不好走，卻有一項特色，沿路能聽到火砲射擊的聲音，以及俗稱『海上夜市』的馬祖奇觀。『海上夜市』由大陸漁船組成，平日三五成群，在馬祖的沿海從事漁撈，天氣好或者國內外發生了什麼大事，對岸於晚間來個萬船齊發，將馬祖海域圍的水瀉不通，漁船上的點點燈火，遠看像極了台灣的夜市，故稱之為『海上夜市』

XXX營配有兩門警戒砲，由營上各連輪流派員駐點，剛好位於夜巡的路線上。警戒砲用的是阿公級的七五山砲，任務為驅離大陸漁船，如果大陸漁船不遵守遊戲規則離岸太近，此時觀測所通報戰情，戰情通報下達射擊任務，警戒砲隨即開砲驅離。我的同梯在破冬前已常駐警戒砲，很少回到連上，有時趁他回連上領取伙食費和罐頭時和他閒聊，聽他提起警戒砲在『海上夜市』期間，一晚得打上四、五十發，等於不用睡覺，讓他們覺得很煩，有時真想直接把漁船打沈，省得擾人清夢。

原本的路線，應該要由戰備道經勝天公園，回到出發時的那條馬港通往雲台山的道路，再下山折返至馬港天后宮，但部隊還沒到勝天公園時，通常會左轉走小路下山，可以省下一些時間。那是一條少人走的捷徑，應該說沒人會去走的捷徑，沿途除了芒草叢生，樹枝橫亙之外，還有蛇鼠蚊蟲夾道歡迎，若要摸黑走實在很困難，因此經過這段路，必須將手電筒打開以免跌倒。來到天后宮整隊，眾人東抓抓、西抓抓，像一群剛下山的猴子，因為裸露的皮膚被芒草割到，或被蚊蟲叮咬，皮膚會紅腫，加上剛走完一段長路，汗流浹背，身上黏了不少草枝樹葉更是奇癢無比，一但動手抓了，一般都會越抓越癢，停也停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