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祖前線的歲月....42砲~~射擊任務!! 個人軍旅生涯點滴記事與回憶

本連的155加農砲班，火砲陣地採固定式，因此編制為十四員，不須駕駛兵之類的編制，砲長任務為轉達射擊指揮所的射擊命令，其餘十三員各司其職，共同將砲彈打向指揮所給予的座標。連接砲班的坑道很深，裏面堆放各式砲彈及發射藥，可供操作火砲空間不大，十四個人在有限的空間裏，如何才不會互相干擾，進而流暢的把砲彈打出去，全靠合乎規範的動作及團隊默契，這些平日的鍛鍊就是俗稱的『砲操』。

因為農曆年假期的緣故，我還沒進新兵隊受訓已開始在連上出砲操，記得第一次出砲操是個很冷的夜晚，晚餐後值星官集合了部隊，打算實施夜教，砲兵能做什麼夜教？除了刺槍之外就剩下出砲操，當值星官下令眾人到三砲集合，只見學長們個個摩拳擦掌喜上眉稍，一副迫不及待的樣子，有的早已進砲班等著，一開一關的把玩著手電筒。砲班裏面沒有照明設備，雖然與中山室只有一牆之隔，依舊黑漆漆一片，因此在夜教時，會在砲班的各個角落擺放手電筒照明。

手電筒的燈泡有黃白二種顏色，像探照燈般照著四週牆壁，砲班裏火砲是綠色的，砲彈是綠色的，發射藥筒是綠色的，每個人身上穿的軍服也是綠色的，四散的燈光反射出來，照在眾人臉上，也是帶點陰森的綠色，加上又泠又潮濕的空氣，好似一班鬼在出砲操一樣。人還沒踏進砲班，已聽見溫砲雞貓子鬼叫：『你們這群雞X毛…毛…毛(回音)，進了砲班還敢開玩笑的試試看！…看…看(回音)』前面操作火砲的區域為挑高空間，溫砲罵起人來句句帶著回音，學長全部擠在後頭，原本嘻嘻哈哈的表情，進了砲班之後全換上了一副嚴肅的模樣，沒有半點笑容。

進砲班的第一個守則：不准嬉笑，我猜當年訂定這個規距，或許是怕士兵亂開玩笑，一不留神造成眾人危險，引伸到現在，學長告訴新兵，進砲班嚴禁嬉鬧，是為了表示對火砲的尊重。『還有那個大架…架…架(回音)，給我從旁邊走…走…走(回音)，敢跨大架的小心你的X…X…X(回音)！』溫砲一邊整隊一邊幹譙，吼聲在砲班迴盪嗡嗡作響，跨大架也是不可犯的一種行為，尤其是身旁有學長的時候。據說跨了大架冒犯了砲神，火砲會失去準頭，可惜他們沒想到，砲神說不定也不愛聽他們在砲班裏頭亂幹譙。

砲班裏十三個砲手職務，分別為『發射手』、『高低手』、『象限儀手』、『裝填手』、『標竿手』、『底火手』、『抬彈手』、『彈種選定手』、『信管測合手』、『藥包手』、『裝藥選定手』、『瞄準手』其中『抬彈手』有兩名，『瞄準手』為下士副砲長兼任。『高低手』、『象限儀手』站在右邊大架上，『瞄準手』站在左邊大架上，這三位加上『發射手』，為站立姿勢，其餘砲手以蹲姿就定位，通常菜鳥皆由『抬彈手』入門，全場目光聚焦的『發射手』，則為最終目標。首先召集十三個學長，從頭示範一次砲操流程，由二砲呂砲長帶領，呂砲為常士出身，雖然年紀比一般的兵還小，但無論在口令，儀態，甚至帶兵方面，明顯與轉服三年半的領士砲長不同，應該是受訓時間長短的差別。並非我對領士有成見，但在呂砲輪調回台灣之前，示範砲操一直由他指揮是不爭的事實。

有生以來頭一回見到出砲操，由一批滿臉綠光的學長示範，場面十分震撼，當呂砲口令一下，十三隻大皮鞋跺在地面，發出一聲巨響，剎時間砲班內一片寂靜，彷彿聽得到自己的心跳聲，平日怎麼看都討厭的學長，此時表現出來的神態，彷彿當年砲戰的英魂重現，心思一下子飛到遙遠的地方，直到『任務報數』才回過神來。
當呂砲下達『就砲』命令，十三隻皮鞋再度跺出一聲巨響，隨即眼前一花，十三個人瞬間到達定位，若非今日身在其中，可能早已鼓掌叫好，苦就苦在待會要換人上場，目前為止沒有記住任何動作，不禁覺得頭皮有點發麻。

前後不到五分鐘，等『收砲』口令一下，換十三個菜鳥入列，這十三個菜鳥裏，只有我和同梯是第一次出砲操，那一個砲手比較涼快也搞不清楚，某位學長把我們拉到一旁，補進別的菜鳥取代，同時要我倆盯著兩個抬彈手的位置，等下一輪再上場。此時另一位砲長上場指揮，同樣的口令同樣的動作，不過換了批菜鳥，剛才的砲戰英魂全部消散，場面演變成電影『報告班長』系列，每回口令一下，總有『出鎚』的演出，在旁的學長一對一甚至二對一教學，無論是動作不標準，或是跺步聲不整齊，馬上交互蹲跳一個基數，外加幾句臭罵，有的學長乾脆一腳踢在屁股上，到後來只要有人亂了套，整個砲班一起處罰，來來回回一遍又一遍。別以為我可以在一旁納涼，隊伍裏的抬彈手出事，我們兩個得跟著交互蹲跳，類似連坐處分。一夜下來，包含學長示範，總共才出了三回，我們是排在第三回下場，那一回整整搞了一個小時，光一個抬彈的動作就做了不下十次，跳了數不清的交互蹲跳。

隔天外頭下著毛毛細雨，沒辦法在戶外操課，吃完早飯又帶到砲班集合，白天砲班不須照明，相對的更難摸魚，處罰也更多樣化。溫砲是資深砲長，通常坐在一旁觀看，順便出一些餿主意整整菜鳥。因為砲班的空間不大，而出砲操常要蹲著，所以交互蹲跳是最常見的處罰，順便練練腿力。至於什麼狀況要罰？聲音太小要罰，步伐不整齊要罰，動作不標準要罰，東張西望要罰，看不順眼要罰，最重要的是長官想罰就罰。不過在這段期間內，罵人不眨眼的溫砲倒是講了幾句人話，大意是向菜鳥解釋，為何砲兵特別要求嗓門大，因為戰時四面八方均有落彈爆炸，加上自身砲班開個幾砲，保證人人耳鳴不已，如果不吼大聲一點，可能自己也聽不到自己講些什麼。

原本跳一跳相安無事，溫砲忽然叫人到坑道搬了五筒發射藥出來，大家的目光被這個舉動吸引過去，隨即聽到溫砲隨手亂指：『你！你！你！你！你！出列！一人扛一個，去問安全士官的女朋友叫什麼名字，抓最後一個，去！』被點到的人沒有任何懷疑，扛起發射藥就跑，我也是其中一員，把發射藥甩上右肩，稀哩嘩啦的踩著滿地積水狂奔而去。照理講中士砲長不須站安官，當天不知是否連上缺人，安官是一砲的成砲長，幾個人突然衝到安官室，把正在看小說的成砲嚇了一跳，等搞清楚來意，成砲回了一句：『鍾楚紅！』繼續低頭練他的小說，眾人得到答案馬上掉頭狂奔。

『不會吧？怎麼是『鍾楚紅』？那不是我的女朋友嗎？再去給我問清楚！』溫砲對答案不甚滿意，我人還沒踏進砲班，轉頭又跟著眾人跑回安官室。『林青霞！』成砲這回連頭都不抬，直接宣布答案，我學了一個乖，站在安官室下面等著，看到眾人回頭再跟著跑。可想而知，溫砲對任何答案都不會滿意。三砲到安官室大約近百公尺，一筒發射藥重二十五公斤，淋雨來回跑了快一公里路，最後連同『張曼玉』總共得到四個答案，第五次再度前往安官室時，遠遠看見成砲站在清槍線前，探出一個頭來，揮手要我們轉頭回砲班，原來安官室警鈴響起，含意是交管哨衛兵回報有小車進來，成砲不知小車上面坐的是誰，萬一是長官督導，看到一群兵扛著發射藥狂奔，不知有什麼事情會發生，因此要我們趕快回頭躲避。該死的小車也不早點來，害大家跑到連內褲都濕透了，不過總比不來好，還趕得及救人一命。

在連上出了近十天的砲操，除了『瞄準手』之外，其餘職務均有機會操練，已記得七、八成的砲手動作，只差在姿態醜了一些，那是火候的問題，需要時間磨鍊。例如砲操裏面的『跺步』，除了動作得俐落，聲音還要響，老兵隨腳一踩，『啪』的一聲，遠勝過菜鳥用兩腳躍起同時落地。『跺步』大聲的訣竅，在於運用整個身體的重力加速度，加上不要怕腳痛，聲音才會響亮，這是我站衛兵一步一步跺出來的心得。此外『就砲』時挺胸抱拳的三步一墊，也是站衛兵可以練習的項目，在連上崗哨還沒建好之前，常見站在二砲的菜鳥衛兵三步一墊，在砲班前面的路上走來走去，學長經過發現不但不會責罵，有時反而會停下來指導一番，這是薪火相傳的使命感，無論是出砲操還是操學弟，本連所擁有的各項傳統，均用這種方式傳承下去。

等我至新兵隊報到，已稱得上帶藝投師，當時155加砲組有十個人，扣掉第一連240砲班來插花的三個弟兄，實際上接觸過155加砲的只有七位，分屬二個營裏面的三個連，當分隊長要這七個人練習同一個位置時，會出現三種大同小異的動作，這也是令人好奇的一件事，同樣一支砲，同樣一本準則，各自表述之後，產生出不同的結果。俗話說：『老王賣瓜，自賣自誇』，經過三十五天再教育，個人覺得還是四大金剛連的砲操比較正統。
我曾聽別營的弟兄講，他們連上出砲操，『就砲』動作為散開後各自跑到定位，像做陸軍操一般，以精神戰力及整齊的程度來講，光這一點，比起本連的『就砲』動作就差了一截，因為本連常接示範砲操任務，對砲操的熟練程度，以及細節的要求相對更高，在新兵隊這段期間，對於分隊長所指導的砲操，總是覺得有點粗糙。

所謂示範砲操，就是於各個參訪團體、勞軍單位及各級長官面前演練砲操，不失為感受戰地氣氛的捷徑。通常只要有航報，就算參訪團體不見的一定到本連參觀，有時營部也會下電話記錄，要求本連隨時待命出操，做為參訪團體的預備行程。在馬祖尚沒開放觀光之前，想要體驗馬祖的戰地生活，只有兩種方式，第一種方式，在新兵抽籤時手伸長一點，抽到馬防部、北高指揮部、救指部、莒指部等等，即可免費體驗一年十個月，方法雖然簡單，卻沒什麼人想參加。第二種方式比較複雜，通常要出錢出力，在適當的節慶組個適當的團體，前來馬祖勞軍，像九三軍人節、中秋節、端午節等節日，本連曾接待過『三八婦女節』由台灣幾個婦女團體聯合組成的勞軍單位，用什麼來接待？當然是用本連的特產：示範砲操。

民國七十九年中期，本連的連集合場蓋好之後，因為環境整潔加上停車方便，出示範砲操的機會大增，九月間，經過連隊門前的清馬道開通之後，人氣更是到達頂點，更高階的長官也隨之出現，像清馬道通車後首次接到的任務，對象即為當時的國防部長陳履安先生，陳部長是我在馬祖期間，至本連參觀的最高層級長官，印象中參謀總長郝伯伯也曾經過連上，但並沒有進來奉茶小坐。

連上接到這個榮幸的任務，當然特別慎重，若是平常的參訪團體，只會在前一天晚上做最後練習，這回破例在航報之前兩天已開始操練，而且一練就是整夜。當時我尚未破冬，連裏算還很菜的尚無法入列，為了本次示範慎重起見,甚至連部班軍械士及經理士學長均入列參加。雖然沒進砲班，連上也賦與我幾個重要任務……打掃環境、修剪花木、疏通水溝等等，另外我還幫參三做了一份關於本連輝煌歷史的簡報。經過二天努力打掃，連上的環境比過年大掃除還乾淨，當天衛哨兵及安全士官也臨時變更，換上比較體面且反應機靈的老兵。

前一晚，連長先來連部班，用做好的簡報先行彩排，其它參加示範砲操的學長，包含隔天的示範衛兵，均忙著整理服裝儀容，皮鞋擦的亮晶晶，放在馬港阿嫂家洗燙的衣服，趕忙拿回來，鋼盔和Ｓ腰帶太舊的掉漆的，到處找弟兄借用，連上並加發一條新的鋼盔帶，務求以最整齊的軍容來完成任務。

還記得陳部長來的那一天，禮賓車、吉普車、憲兵車等大小車輛停滿了連集合場，現場星光閃耀，遍地梅花，層級太低的還不夠資格來到這裡。當時砲班除了一批記者之外，軍官的階級由六九砲指部上校指揮官起跳，沒有半個尉級軍官，唯一的尉級軍官即為本連連長。在示範砲操開始之前，連長先向陳部長做簡報，闡揚本連的優良傳統，據砲班裡的學長轉述，整班的人在簡報時被一群將官盯著，一動也不能動，五分鐘變得無比漫長。簡報完成，呂砲長出列指揮砲操，連長入列之後，被擠到一堆發射藥筒旁邊角落，要掂起腳尖才看得到他。

示範砲操在全連弟兄卯足了勁的情況下順利完成，砲班裏吼聲之大，待在連部班彷彿也聽得見，部長看完後十分贊許，發了加菜金給連長，由笑嘻嘻的司令官及指揮官陪同離去，看得出連長的心情非常好，任務圓滿達成，少不了要記他個小功。隔天的馬祖日報，即以本連示範砲操為頭條，配上一張黑白相片，說明此次部長來馬行程，相片應該是站在大架上面拍攝，畫面上第一位為連部班的學長，他擔任第二兵『高低手』，由於角度的關係，第一兵『發射手』反而沒有入鏡，當馬報送達安官處，眾人競相圍觀，不管是否參加示範砲操，全連弟兄均與有榮焉。

在連上服役期間，我不記得出了幾次示範砲操，其中印象較深刻的，是八十年『三八婦女節』勞軍團至連上勞軍，我擔任『高低手』職務。『用砲』口令一下，我跳上大架一轉身，以為自己眼花了，怎麼參觀的人群裏，夾著一位本連的菜弟兄，幸虧訓練有素才沒有因此叫出聲來。出完砲操回連上一問，才知道該位弟兄的母親，為勞軍團成員之一，不知是趁著勞軍之便探望久未謀面的兒子，還是探望久未謀面的兒子順便勞軍。算我少見多怪，原以為除了『因公殉職』及『家屬蒞馬』之外，沒有家屬可以到馬祖探親，直到當天才知道，原來還有這種妙方法。所謂『家屬蒞馬』，是為了表揚優秀的士官兵所給予的一種福利，由政戰系統呈報，如呈報通過，該員家屬會趁著夜泊的航報，先至馬祖參觀一天，該員全程作陪，隔天再與家屬一同返回台灣休假，放一航次榮譽假，對於二年只能放兩次返台假的弟兄來說，無疑是最頂級的獎勵。

我第一次在示範砲操中擔任『發射手』，即為接待『家屬蒞馬』參訪團，因為當次參訪團的成員裡，有一位是XXX營的營參一，人事官手下的第一把交椅，等同我的頂頭上司，平日很愛護我的一位學長，有時四個連的參一，為了各自老闆的返台假爭得焦頭爛額，他總是挺我比較多，為了感謝他的照顧，我當然要參加此次的示範砲操。我的腰背向來不太聽話，平日要我蹲著跳來跳去的出示範砲操，實在很吃力，所以破冬之後，我每回均選大架上的『高低手』或『象限儀手』為固定職務。另兩位站著的砲手，為『瞄準手』及『發射手』，『瞄準手』是下士副砲長的職務，『發射手』則為全場注目的焦點，要有一點喜愛掌聲的性格才適合擔任『發射手』,在連裡面這個位置通常是軍械士的專屬職務。

為了向學長致敬，當天我和軍械士商量交換職務，『發射手』我還算熟，在新兵隊常幹固定『發射手』，回到連上人才濟濟，『發射手』輪不到我來擔任，況且『出鎚』的機率太高，沒什麼人會去搶這個位置。當我發射完畢，向砲長回報『砲膛清潔』時，學長正好站在砲長旁邊，因為營部連沒有砲，看得出他也是第一次瞧見示範砲操，當收砲之後任務圓滿達成，他給予的掌聲最多最熱烈。

出示範砲操的標準裝備，著長袖草綠服，戴鋼盔，紮ｓ腰帶，鬍子刮乾淨，提早進場做最後操練，操練完畢兩兩互相整理服裝儀容，隨後在砲班等候，等候期間不能卸裝，砲班裏當然也不能抽煙，就這麼靜靜等待參訪團體大駕光臨，有時一等半個小時，等參訪團的車開進集合場，全員立刻整隊肅立，砲班門口有兩位戴小帽紮ｓ腰帶的弟兄，負責指揮參訪人員進入砲班，砲班後方的小空地，擠一點可以站上三十個人，當人員到齊站定位之後，連長上場簡報，簡報完成架子一收，示範砲操隨即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