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祖前線的歲月....42砲~~射擊任務!! 個人軍旅生涯點滴記事與回憶

下午三點開始幹活，跟早上的流程一樣，只多了二道手續：泡黃豆以及發一鍋麵粉，準備傍晚出門磨豆漿，晚上揉饅頭。學長炒完菜發麵粉，我則到豬舍餵小豬，順便打掃豬舍，外島的水資源十分珍貴，清理豬舍時只能用少量的水，為了掃乾淨些，必須穿上雨鞋進入豬舍和小豬攪和，順便博感情，看小豬會不會看在我這麼照顧的份上快快長大好讓我交差。等打飯班打完晚餐，我和學長稍微整理一下儀容，一人一邊提著大茶桶，向馬港阿嫂家中出發。馬港阿嫂四五十歲年紀，據說先生已經去世，和一位就讀國三的女兒相依為命，她並非專業的店家，但與本連的關係密切。平日連上構工、割草，或是拉到后澳去操課、修彈，她總會挑著一擔飲料麵包跟著部隊行動。家中也兼著洗衣服，假日並供應熱水，賣賣泡麵和保力達，連上很多弟兄放假時，會自動到阿嫂處集合，大夥喝喝小酒吃碗泡麵，雖然沒有看錄影帶的設備，但可以一邊看華視的『百戰百勝』一邊聊天，消費比一般店家便宜。

從我新兵認識她開始，阿嫂等同我的守護天使...甚至到後來每月薪餉花完了也可以簽帳，讓我不愁放假時沒有飯吃沒有酒喝。事實上阿嫂有本筆記簿，記載著許多弟兄的芳名及兵籍號碼，那位剛進來那位快退伍，她都曉得，沒有兵敢賴她的帳，阿嫂幾乎等同於本連派駐在馬港的地下參一文書。阿嫂家中有部磨豆漿的機器，連上喝的豆漿全靠它處理，只要隔天早餐開的菜單為豆漿，我和學長不必向值星官報備，可直接前往阿嫂家報到，每個星期去三至四天，是伙房兵一點小小的福利。磨完豆漿小坐聊天，看看電視或著順便到商家買些東西，七點左右才回伙房。回到伙房開始幹晚上的活，從煮豆漿開始，大鍋得洗的非常乾淨，否則煮出來的豆漿有異味不說，且容易腐壞，腐壞的豆漿呈豆花狀無法食用，遇到這種情形，只得使用布袋裝的陸軍牌奶粉混過一餐。

煮豆漿的程序其實並不困難，只要將黃豆原汁放入鍋中加滿水，開小火開始攪拌，一直到豆漿煮沸即可，攪拌是為了別讓豆漿燒焦，否則喝起來會有一股焦味，煮沸後將鍋蓋蓋上，等隔天早餐上桌之前再加熱一次，同時加砂糖調味。煮完豆漿差不多八點半，接著開始每日收操工作----揉饅頭，從發麵開始，要做出好吃的饅頭，全靠伙房弟兄的經驗，連上含搭伙的高砲弟兄約有五十人，每人兩個計算，每次必須做出一百個左右的大饅頭，在我進伙房之前，原以為這是一個很輕鬆的工作，等自己下場揉過一次，方知揉饅頭跟構工一樣吃力。

在我開始揉饅頭之前，學長提醒我必須運用腕力，若使用全身的力量，揉不了多久，人也差不多擺平了。所謂知易行難，揉個十幾下撒個麵粉，再揉個十幾下再撒個麵粉，揉三分鐘休息一下，順便問問學長好了沒有，學長總是搖搖頭，下巴一抬，指示我繼續揉下去，一直揉到汗流浹背，汗水順著額頭滴到麵團裏，學長依舊是一樣旳表情，此時集合場上傳來晚點名後做體能的答數聲，我跟著一、二、一、二的節奏，死命的揉，揉到連上的體能做完解散，手上的麵團仍然得不到學長的認同，我不禁開始懷疑學長跟本沒在看揉好了沒有。

好不容易揉到學長滿意，接著把麵團搓成長條狀，用菜刀切成等長的正方形，學長準備蒸籠，生火煮水，舖上一層防止沾粘的布，把一個個饅頭雛型排列成圓型，再將蒸籠疊到灶上，要蒸一百個饅頭，須疊四層蒸籠，疊好之後學長開始生火，我則癱在一旁喘氣，沒想到揉個饅頭比做五百個伏地挺身還累，這倒是出乎意料之外。

大約蒸上半個小時，新鮮的饅頭出爐，學長從蒸籠裏撈出一個熱呼呼的燙手饅頭丟給我，接到手上吹一吹，吃上一口，真是美味極了。依照學長的說法，麵團揉的越光滑，做出來饅頭才會有麵筋，比較好吃，如果隨便揉揉也成，饅頭放不了多久就成了石頭，擲地有聲，如果出的力道對了，不用揉這麼久，也不會這麼累。我不記得當天幾點回寢室就寢，但應該馬上睡翻才是。

伙房弟兄辛苦無比，從早上五點到晚上十點，伙房的工作日復一日不曾間斷，雖然不必接受連隊管束，沒有學長盯著，但一點摸魚的空間都沒有，一摸魚連隊三餐就得停擺，連帶高砲也失去戰力，責任重大。像我這類的菜鳥，待在連隊也沒半點閒暇，基本上差別不大，但對於剩下半年即將退伍的學長來講，無異是種苦差。五月初新任的連長前來本連報到，臨時代班二個月的連長，記了一支嘉獎回到砲指部歸建。新連長中廣身材挺著一個小肚子，看得出有饕客的架勢，加上第一次輪調到馬祖，因此對馬祖的伙食頗有意見，上任的第一天晚上，就要伙房派人到連長室報到。

伙房上下加起來兩個人，雖然我來馬祖已超過一百天，稱得上另一種『破百』弟兄，但所謂的派人，跟派我的意思是相同的，學長才不肯淌這趟混水。進了連長室，畢恭畢敬的立正站好，等候連長指示，呂連長一手拿著本週菜單，一邊用不可思議的語氣問我：『怎麼每天的菜色都是這些玩意，什麼墨魚頭啊，秋刀魚啊，高麗菜啊，鹹菜鴨啊，可不可以來點別的？還有那個早餐，就不能換個海鮮粥嗎？馬祖不是環海？怎麼菜單上沒有蝦子蚌殼之類的東西？』...這真是大哉問，就算明天要退伍的老兵可能也答不出來，何況我只是個仿冒的『破百』弟兄，如果不是連長這麼問，我還真沒想到四面環海的海島怎麼會沒有海鮮吃？

『報告連長，菜單是伙委學長決定的，菜是採買學長買的，伙房只能照著做，不能擅自更改，如果給伙房海鮮，伙房就可以煮出海鮮粥來！』標準的革命軍人答案，等於沒有回答一樣，連長聽完之後，要傳令去把伙委及採買找來，即然連長沒叫我走，我當然得繼續呆在連長室裏，順便聽聽學長的說法，我也很好奇為何馬祖沒有海鮮吃。不一會兒，兩位學長跑步帶殺聲的來到連長室，連長同樣的話又問了一遍，伙委和採買兩位學長聽完之後開始大吐苦水，什麼馬祖的菜貴死了，副食費少得可憐，蝦子買不起，蚌殼沒見過之類的怨言，等問清楚一天有多少菜錢，以及菜一斤多少錢，連長提出一些他在台灣連隊的經驗，但馬祖不比台灣，一連的採買比不上整營整旅的採買，因此連長的寶貴意見被兩位學長全數否決。

其實上與早餐必吃雞蛋的規距相同，每天午晚餐各有小魚一條，早餐三不五時還得開個鰻魚罐頭，等於從早吃魚吃到晚，在馬祖待了近兩年不曾間斷。除了秋刀魚、白帶魚及雪魚，其它魚種在台灣均很少見，例如皇帝魚、鍋蓋魚、金槍魚、皮魚、鐵甲魚外加一個陰魂不散的墨魚頭，好吃談不上，腥味倒是蠻重。為什麼好吃談不上？我天天洗魚，這點我很清楚，大一點的魚買回來，分成頭、中、尾三段，中間那段長的什麼模樣，我從來沒有見過，墨魚只見過頭，身體不見芳蹤。剛開始不了解這個情形，洗魚時把魚頭魚尾接起來，總覺得馬祖的魚長得很奇怪，不成比例，連秋刀魚也比正常的短，後來知道是經費不足，買不起中間那段，這才豁然開朗，為自己的少見多怪感到汗顏。

連長與我們三人討論的海鮮，是龍蝦、黃魚、蚌殼之類的極品，跟我所講的什麼鰻魚罐、秋刀魚等魚類，不屬於同一層級。陸軍的責任是保家衛國，天天吃這些玩意，唯一比『活命』更好的理由就是菜錢太少...『那加菜呢？三節加菜總會吃點別的吧？』連長仍不死心的詢問，兩位學長開始高談闊論，說著說著，說到我養的那三隻小豬，連長轉頭問我：『那三隻小豬現在多大了？』~~『報告連長，三隻加起來……應該有一百公斤重了吧！』說實在的，我跟那三隻小豬雖熟，卻還不到抱起來玩的地步，只能用目視的方式猜測一下重量。 聽到這兒，連長只能搖搖頭，放棄了改善伙食的想法。而我聽完伙委和採買兩位學長的高見，開始有了自己是乞丐兵的體認。

接下來幾天，連長常常無預警到伙房巡視，東摸摸西摸摸，有一回我正在後面豬舍餵豬，豬舍的圍牆比胸口低一些，餵完兩手肘靠著豬舍的牆，看著三隻小豬吃東西，冷不防背後傳來連長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
『怎麼小豬都這麼瘦啊？你都餵他吃些什麼？』
『報告連長，小的時候吃飼料，大一點吃餿水，吃飼料長的比較快，吃餿水好像長的比較慢。』
『這樣太沒效益，什麼時候牠們才會長大？』說完連長抽出腰上的點四五手槍，朝著三隻小豬比劃。
『報告連長，因為飼料太貴了，要用戰備米跟馬祖百姓換，沒辦法天天吃。』我的視線始終離不開連長的四五手槍。
『那隔壁的豬是誰的？怎麼那麼大隻？』連長又用槍比劃著隔壁的大豬。
『報告連長，那是馬港阿嫂養的豬，她好像是用紅糟餵豬，連上沒有那種東西。』
連長突然加大了音量，把手槍朝向我比劃：『去想想辦法！這是你們的責任，我要小豬長快一點！』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連長拔槍，不知那是他的習慣，還是因為剛調到馬祖心態不平衡，一支四五手槍指著我，卻又不能閃躲，心中不禁有點發毛，萬一他的槍沒清乾淨，我和三隻小豬或者隔壁的大豬，不知道哪一個要倒楣。連長巡視完走了，我向學長報告剛才的情況，學長只是冷笑幾聲並不在意。隔天遇到阿嫂，我跟她打個商量，用加倍的餿水和她交換紅糟。可能小豬也知道『人怕出名豬怕肥』的道理，儘吃不長肉，餵了幾天，實在看不出有什麼差別。

五月的某一天下午，大雨剛歇，道路上的雨水大量從斜坡沖下來，順著豬舍前的道路流到海裏，學長見機不可失，要我穿上雨鞋幫忙，用圓鍬挖掘斜坡上的土，在道路的前方築起一尺高的攔水壩，大水遇到阻礙，轉由各個豬舍流出去，我拿起刷子進豬舍刷地，清除一些陳年污垢，連豬舍的牆壁也順便刷一刷，拜大雨所賜，整間豬舍變的亮晶晶，從來沒有這麼乾淨過。隨著水流變小，我把攔水壩還原，爬到豬舍的屋頂休息一下，呼吸新鮮空氣，經過大雨清洗，周遭的營舍樹木，色彩變的鮮明，此時太陽從烏雲中鑽了出來，雲層染上一片金黃的色彩，雲霧漸散，對岸的北竿島越來越清晰。

伙房前方的道路，傳來一陣嬉笑聲，原來陳副砲捉到一條蛇，用條繩索綁著，正在路上溜蛇，一群老兵跟著圍觀。連上的菜鳥奔來奔去，忙碌依舊，我穿著雨鞋，站在豬舍頂上抽煙看風景，是唯一合法摸魚的二兵。陣陣涼風吹來，忽然想起陶淵明『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詩句，連上的豬舍剛好在西方，不妨用『養豬西坡下，悠然見北竿』來形容此刻的情景，配合上來馬日已『破百』的身份，我想我已經完全溶入馬祖的生活，往後的日子再操再累，也可以悠然的渡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