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祖前線的歲月....42砲~~射擊任務!! 個人軍旅生涯點滴記事與回憶

伙房

在民國七十九年，外島陸軍弟兄的主食為大米和麵粉，配上各式各樣的罐頭，至於攸關菜色好壞的副食費，一人一天大約只有四十元，每天伙委和採買帶著二千元到山隴的菜市場，得買三餐五十人份的菜回來。這些錢能夠買些什麼？大約都是雞脖子、秋刀魚、蕃茄、豆腐、茄子、酸菜、冬瓜、墨魚頭等等。市場度量衡的單位為『馬斤』，一『馬斤』合『台斤』十兩，當時牛肉五十元一『馬斤』，雞肉三十五元一『馬斤』，三十五元的雞肉經過”加工”處理，已去除了雞腿和雞胸。每天的菜錢當中，伙委和採買還要摳個幾十元的早餐錢和公車錢，如此一來，部隊每天想不吃蕃茄炒豆腐也難。

還記得農曆年除夕當天，我自薦擔任幫廚的事嗎，當時萬萬沒想到這個一時之勇的舉動，竟然會讓我在最難熬菜鳥歲月，溜進伙房混了一個多月，在這之前完全不敢想像有這種好康的事會降臨在自己身上，所謂機會是自己創造出來的，這句話一點不假。四月份的某一天，我正在砲班裏被操的頭昏眼花，忽然值星官把我從砲班挖出來，要我到伙房找大廚學長報到。因為防區的伙房人員每隔一段時間須做例行身體檢查，伙房裏另一位學長，驗出了Ｂ型肝炎帶原者的身份，必須馬上離開伙房，連隊又不能斷炊，所以依學長的推薦，加上之前我曾經在農曆除夕進伙房幫廚，所以把腦筋動到我身上。進伙房之後的好處說不盡，例如免去衛哨勤務，半夜不會被學長的怪手嚇醒，從此一覺到天明，而且不用跟著部隊集合，完全脫離值星官的掌握，同時不必早晚點名，這兩個時段伙房正忙的咧，早上忙著煮早餐，晚上忙著揉饅頭，當然沒空參加。

最妙的是，我在連上的地位三級跳，晉身老鳥待遇，之前學長見面是呼來喝去，現在見面跟我有說有笑。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轉變？一方面我上頭有大廚學長罩著，另一方面，就算貴為連長，也免不了有泡麵的時候，如果能在泡麵裏加個蛋，配個豬肉罐頭，稱得上馬祖的五星級的享受，在這個鳥不生蛋的島上，想找蛋當然得找伙房。伙房裏的蛋每顆我都編了號，除了軍官和大廚學長，閒雜人等不得擅取。有時連上其他學長來找我要，看交情私底下給個一兩顆，不過數量需要控管，萬一隔天早餐不夠吃就慘了。如果同梯想要吃我也會拿給他，只可惜依我倆的梯次看來，我不敢回部隊，他也不敢進伙房。

進伙房的第一件差事先學點火，伙房用排汽化爐，把煤油用漏斗灌進去，以一支像腳踏車打氣筒般的把手，死命的打，打上一分多鐘，用的力量與做一百個伏地挺身差不多，目的是為了幫煤油加壓，以霧化的方式噴出來點火，雖然平日操練不停，但要在這麼短的時間打完，手臂仍會覺得有點酸軟。大廚學長平日不苟言笑，看起來心事重重，不過他沒有凹菜鳥的習慣，類似這樣較粗重的工作，兩人輪流來做。但他大我二十幾梯，依照軍中倫理，一般我會心甘情願的搶先做好。平日是晚上做體能，如今變成照三餐做體能，伙房弟兄的粗壯手臂應該是如此鍛鍊出來，也難怪老鳥不願意待在伙房。

衛兵每天早上五點叫我起床，進入伙房之後，學長開始用大灶蒸饅頭、煮豆漿或煮稀飯，這些需要用灶經驗的工作我做不來，我的專職任務為處理雞蛋。部隊每天每人早餐配有雞蛋一顆，依照菜單來決定料理方式，如果吃稀飯，一般須煎荷包蛋或菜脯蛋，如果吃刈包則為蔥蛋，如果喝豆漿，則煮茶葉蛋或白煮蛋，莒光日早上吃甜甜圈喝牛奶，我把水煮蛋剝殼油炸，搖身一變成為炸蛋。學長在前面用兩個大鍋，一個蒸一個煮，我在後面用一個家庭號的平底鍋煎，連同搭伙的高砲弟兄，一個早上需煎五十至六十個荷包蛋，在有限的時間下，練就一身大量煎蛋的本事，最多同時可煎七、八個荷包蛋。說穿了沒什麼，油下多一點，大約至平底鍋的一半，再加熱一點，間隔下蛋的時間，可讓蛋和蛋之間不會黏在一起，等於是炸出來的，火候控制的好，每個蛋起鍋時白白淨淨，邊緣不會有燒焦的情況。我的另一個工作為開罐頭，早餐配稀飯常用小魚干，鰻魚，雪菜等等，吃饅頭則開奶油及果醬罐頭。

從伙房後面的窗子望去，整個秋桂山景儘收眼底，搭伙的高砲弟兄位於秋桂山的某處，一個高砲班大約有四到五人，三餐皆須提著便當盒下山打飯菜，來回的路程約兩公里，由最菜的弟兄擔任這份工作，等見到人從對面的山上走下來，此時開始準備綽綽有餘。基本上高砲班和連隊吃的食物沒有差別，只差在煎壞的荷包蛋或煮破的水煮蛋，甚至煎的太鹹或太淡的蔥蛋，這類不好吃又不好看的東西，都由高砲弟兄吸收，若是伙委的菜量沒有控制好，吃虧的也是他們，簡單說吧，高砲弟兄必須照單承擔我失手的風險而且從不抱怨。高砲派來打飯菜的菜鳥，菜到看不出臉上的表情，不管你交給他什麼，他都照實提上山去，至於回到砲班後老兵要怎麼抱怨，甚至害菜鳥被罰站，則非我所能控制。

此外每餐還有三個便當的飯菜要打，分別是當班的衛兵及安官，他們三個錯過吃飯時間必須來伙房吃便當。安全士官為下士或著學長，賜坐，如果是衛兵且尚未破冬，很抱歉，便當提著自己想辦法，要蹲在廁所前吃也不反對，最重要的不要出現在伙房就是了，這是伙房裏的規距。連隊伙房採用固定式的灶，兩個大鐵鍋用水泥鑲在灶上，炒菜用的鍋鏟大概與肩同高，炒完菜用刷地板的刷子刷鍋子，煮完早餐接著開始煮中餐所須的白飯，先到糧秣庫房搬一包米出來洗，說是洗，其實只是泡水攪拌攪拌，把一些米糠、米蟲、蟑螂蛋之類，可以浮在水面的東西，儘量去除，混在白米裏面小石子無法一一挑出，若真的要洗乾淨，洗到中午也洗不完。隨後將米置入大鍋，加滿水後再加上適量的油和鹽，開始加熱，等水滾了蓋上鍋蓋，此時不可再開鍋蓋，時間一到，生米自然悶成熟飯，從前煮飯用的是電鍋，這種招數倒是前所未見。

煮完飯大約是早上九點鐘，接下來有一個小時的空檔，把伙房的地板刷一刷，菜刀開罐器收好，準備到伙房的後面餵小豬。當時連上利用餿水養了三隻小豬，這三隻小豬身負重大任務，全連三節加菜的菜色，全靠牠們的體重來決定，一日兩次按時餵養，也是我的責任之一。等小豬養大了，端午節也快到了，此時把豬賣給馬祖百姓，賣了大豬再買三隻小豬，剩餘的錢即可拿來加菜，如此週而復始。養完小豬若還有時間，可以坐在伙房後的水泥墩上抽根煙，吹吹海風看看海景稍做休息。

大約十點左右，伙委和採買會把買回來的菜送到伙房，菜單每個禮拜日公布在中山室，我的工作是核對菜單和買回來的菜有沒有一致，萬一出了差錯，趕快回報學長，由他來想解決的辦法。例如今天吃蕃茄炒豆腐，找了半天找不到豆腐，保證是採買出了錯，如果時間還早，學長會叫採買到馬港街上買，要是買不到，只好改成蕃茄炒蛋，或著買些豆干回來，開個罐頭改成小魚炒豆干，只要合連上眾人的味口，沒人會注意今天原本該吃什麼。確認菜單無誤，把晚餐要吃的菜擺進冰箱，開始準備中餐所需的菜餚。先把菜洗完用臉盆將相關的配菜擺在一起，再切蔥、切蒜、切薑、切辣椒，大約十點半時，恭請學長大駕，請他把白飯用水瓢挖起裝在大茶桶裏，空出鍋子開始煮湯。

煮完湯接著炒菜，用這支大鏟子炒菜，須兩手並用，灶的高度超過肚臍，所以鏟子是在肩膀以上的高度揮舞，看學長炒菜很俐落，起鍋熱油，一把蔥、一把蒜、一把辣椒，像天女散花般，炒完菜撒鹽巴，撒完把手放在水裏一攪，順手甩在鍋中，整個動作像道士在驅邪祈福。伙房的通風不好，也沒有抽油煙機，要是炒些辣一點的菜，嗆的人眼淚直流，尤其是炒到罐頭小魚加豆干辣椒，也不知是罐頭過期，還是買到壞掉的豆干，除了嗆之外，味道更是臭得驚人，此時趕快把伙房門打開，讓油煙冒出門外，且不時要探出頭到門外呼吸幾口新鮮空氣，人則不能跑出去，留學長一人在裏頭孤軍奮戰非學弟所應為，若這道菜在密室裏頭炒，非得戴防毒面具才能完成。

炒完菜，學長洗鍋我洗廚具，這時從窗外看出去，高砲弟兄差不多走到山下，準備完高砲及衛兵的便當，連上的打飯班也來報到，學長炒菜試鹹淡已吃的半飽，加上炒的一頭油煙，再吃也吃不多，我則拿個碗公裝白飯，挾個兩三樣菜蹲在伙房後面吃。吃完飯，一點到三點為休息時間，伙房排汽化爐後方，有個通風的窗戶及一個小隔間，裏頭擺著一張長條桌子及一張長條椅子，兩人各選一張休息。頭一回進入小隔間，被一支放在牆角的木吉他嚇了一跳，由外觀還真看不出大廚學長有這個雅好，不過等他拿起來一彈，雖然差了二十幾梯，我依舊忍不住笑了出來，原來學長處於初學階段，正從基本科目開始學起。快退伍的老兵，找個休閒嗜好來打發時間算正常，文雅一點的老兵，到馬港街上買紙買框做紙雕，努力一點的老兵，到處挖一條根、海芙蓉之類的東西帶回台灣，更強一點的老兵，則滿山遍野找蛇、找蜈蚣來泡酒，可能是伙房裏雕紙不方便，又沒時間上山去找蟲蛇，且練練吉他當做消遣。

到後來實在聽不下去，請學長把吉他借我，由我來做個示範，將近一年沒沒碰吉他，爬了幾次音階，規規距距的來了一段唯一不用看譜的曲子：『庭院深深』。雖是自學的三腳貓功夫，但足以令身為獨腳貓的學長驚為天人，當場要求安可曲，翻了翻學長的吉他教學書籍，選了一首『歸人沙城』，封閉和弦加上匹克，唱到激動處，吉他被我甩到快要解體，發洩一下近三個月來的鳥氣，學長自然看得目瞪口呆。從此午休時間變成了吉他教學時間，連上能彈吉他的菜鳥有好幾個，但能彈吉他又能炒菜的，大概只有我一人，大廚學長本來對我就不錯，加上這層關係對我更加關照，真沒想到當初因為無聊所學的吉他，最後竟能在馬祖南竿的伙房裏頭得到收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