構工
戰地前線的生活,一切以建設為主,幾乎每天皆有工程在進行,常聽老兵誇張的形容:『馬祖的砲兵當工兵用,工兵當步兵用,步兵當XX用』話中帶著些許嘲諷的意味,卻也是外島部隊生活的寫照。把這句引申開來,代表只要是馬祖的野戰部隊,沒有一個單位不構工,更深一層的含意為告訴學弟,在馬祖能當砲兵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馬祖的砲兵除了保養大砲出砲操,連隊若需要建設,經常得推著手推車,拿著圓鍬十字鎬,做一些該由工兵來做的工程,而工兵們除了架橋舖路,灌漿構工之外,據說閒暇時拿五項戰技做消遣,步兵就不用提了,不但連上有槍有砲,天天五項戰技,少不了還得搶灘清運,有工程該做的時候一樣跑不了,是最操勞的一群,也因此真的是"累的跟狗一樣"。
有一回我站晚上六到八點的交管哨,一支蓬頭垢面,穿著草綠內衣及布鞋的部隊,從雲台山上下來,看那裝扮及滿身水泥留下來的痕跡,以為是工兵弟兄剛完成一天的工程後帶隊到馬港光武堂看電影,等走近才發現是由掛著步科的士官帶隊。不知他們在山上做了多久工程,不過是看場電影,看他們臉上喜不自勝的表情,好像下山辦喜事一樣。事實如何無從查證,但步兵弟兄是馬祖的基本戰力,這點毋庸置疑。
話說新兵隊結訓那天,領兵的何副砲順路到營部領了一個新兵,等了一個多月總算來了學弟,我們不再是連上最菜的兵,其意義重大不可言喻。公車上客滿沒有座位,我背著五七步槍,手扶著放在地上的大背包,和新兵一同站在司機後方,突然間一個緊急剎車差點撞到司機身上,只聽何副砲在新兵後頭開罵了:『你這個菜鳥怎麼搞的,不會自動一點幫學長背槍啊?』...只見新兵弟兄一臉無辜,把我們的步槍接了過去,一邊一支背在肩上,何副砲接著手指著我對新兵說:『看著點,這個學長是新兵隊第一名畢業的,要拿他做榜樣,知不知道?』真是那壺不開提那壺,只見新進弟兄無奈的點點頭,搞不好心中不免要暗罵幾句,就像當初我罵蔡XX的心情一樣。
一行四人在交管哨下了車,三人排成一列前進,押隊的何副砲不知那根筋沒安好,行進間忽然來了一句:『臥倒!』,我們兩個剛從新兵隊結訓,反應處於最靈敏的階段,背包一甩立刻就地臥倒,可憐的菜鳥新兵一時反應不及,趴的稍微慢一些,何副砲對準屁股就是一腳:『死菜鳥,剛才要是砲擊你早就陣亡了,知不知道?起立!』三人重新站了起來繼續前進。回到闊別月餘的連隊先向值星官報到,接著到連長室見連長。見到連長時我吃了一驚:『這個連長怎麼不認識?』..原來在新兵隊待了月餘,連上的頭頭換人都不知道,老連長調指揮部接作戰官,新任正式連長尚未走馬上任,先來一位專X期的上尉頂著。當然這是後續才知道的消息,當時見到這位連長,仍然等同於老連長一般尊敬,只可惜他待在本連的時間太短,又不像前任連長那麼硬,因此沒留下深刻印象,甚至連他老人家貴姓都記不得。
新兵隊歸建之後不再是新兵身份,儘管還是很菜,也得開始加入輪值日夜衛哨,每回白天站二砲哨所,都會不斷聽到珠螺方向傳來陣陣的施工敲打聲,聽起來像電動路面鑿加上十字鎬,偶爾夾雜著幾聲爆炸聲響,彷彿路的那一頭,有忙碌的工程正在進行。有一天我要接衛兵時,看到幾位工兵弟兄在二砲和三砲之間散落的大石上面鑿洞,不免感到有些好奇,下哨學長交待我把砲班顧好,不要讓閒雜人等進入,還要我站在道路的矮牆邊,順便盯著一砲,我以肩槍的姿勢在砲班間來回踱步,偶爾進裡頭避避海風,偶爾望著海景思念故鄉。
正當我在望海沈思,忽然幾位工兵弟兄和連上的學長迎面跑來,隨即轉進砲班裡,基於衛兵職責,我跟上前去大聲喝止:『砲班禁止進入!』但時間上已來不及阻止,一位連上的學長,推開砲班的門向我揮手:『衛兵!趕快進來,待會要爆破了!』他們的動作我不明白,但聽得懂『爆破』這兩個字,趕緊跟著眾人進砲班躲避,不一會聽到砲班外頭哨音大作,加上工兵弟兄的吶喊:『嗶----------』『爆破!』『嗶--------』『爆破!』經過十秒鐘的寂靜,兩聲巨大的爆炸聲接踵而來,捲起漫天的塵土和石子向四方飛散,站在砲班裏也能感到微微震動,砲班頂上的小山坡,落下不少沙土,雖然比起新兵隊遇到的防護射擊,這次爆破的聲浪稍嫌遜色,但爆破的距離僅在二十公尺之外,是另一種不同的感受。一班衛兵站下來,總共進砲班躲了三次,前後歷經五次爆炸聲,宣示本連構工的時代即將來臨。
聽連上的學長講,馬港和福澳港之間的距離並不遠,但中間卻沒有一條道路可以讓公車行駛,往來非常不方便,工兵部隊打算在清水和馬港之間興建一條快速道路縮短交通距離,而這條道路會從本連的前方經過,將來無論是去珠螺、清水、福澳,甚至山隴,時間可以縮短不少。當時對南竿的地理不熟悉,學長說的地名不甚明白,但山隴是新兵隊放假時常去閒逛的地方,比馬港熱鬧許多,這點我是明白的。能夠快速的到達山隴,是這條路開通的好處,至於這條路開通後潛在的壞處,菜鳥是沒有能力預估的。連上的溫砲,還是一樣滿口幹譙沒什麼長進,連上的老兵仍然一樣惡操惡搞不留餘地,不過隨著老連長遠去,加上連集合場工程動土開挖,大夥忙著構工,整體肅殺指數呈下跌趨勢。在這位代理連長手上啟動的連集合場工程,耗費連上弟兄大量的精神與血汗,但隨著工程完工,開創了連上一個新的時代。
工兵部隊將路開到XX基地附近,連上的工程也開始進行,配合這次的道路施工拓寬,連上要把整個集合場翻修一遍,並在上頭加蓋一個籃球場,工兵部隊會在連隊前方這段馬路下面,興建一個儲水池,興建集合場,應屬於營造業範圍,普通人完全沒有概念,偏偏連上大部份屬於普通人,但工程卻要連上負責,工兵部隊自顧不暇,幫不上什麼忙,這件工程正好印證了二句話:『合理的要求是訓練,不合理的要求是磨練。』及『軍人除了生孩子不會,其餘的樣樣都會。』
做工程有三個必備條件:工具、原料、和苦力。工具包含了抹刀、圓鍬、十字鎬、手推車、大鐵鎚、電動鑿、攪拌車等等,原料包含海沙、石子、石塊、鋼筋、水泥、模板,而苦力就是連上的大頭兵。構工用的鐵鎚跟掃把一樣長,一支大約十來公斤重,一鎚敲在地上,能把水泥地敲出個洞來,最適合搞破壞,是期初最常使用的工具。連上的集合場與新建的馬路,大約有二十幾公分的落差,須以灌漿的方式補平差距。所謂有破壞才有建設,在灌漿之前,使用十字鎬、大鐵鎚、及電動鑿,將原本的水泥地面全數敲掉為首要工作。拿電動鑿鑿路面,目的並不是鑿碎路面,而是鑿裂路面,利用震動的力量,將水泥塊與下面的土地分離,分離之後,下頭塞個小石塊,再以大鐵鎚敲碎成小塊,用手推車推走,使用時須維持適合的角度,才能發揮最大的功效。
從前在馬路上看到工人使用電動鑿,覺得十分有趣,一面工作一面還能震動一下舒緩筋骨一舉兩得,現在自己拿起這個玩意,方能體會他們的辛苦。每次鑿地之前,須先拿衛生紙塞住耳朵,否則一個小時鑿下來,耳朵會嗡嗡嗡響上整天,有時遇到難鑿的地點,得用肚子頂著把手,再以身體的力量下壓,感覺不像按摩,倒像挨揍,另外啟動的時候必須閉嘴,一方面怕灰塵跑進嘴裏,一方面怕口水震到流下來,真不是普通人可以玩的東西。看起來這玩意彷彿百害而無一利,除了能鑿地之外,沒有任何優點,沒想到分配到十字鎬之後,又開始懷念起來了。電動鑿是與工兵單位借來的,印像中只有一兩支,其餘的弟兄均以十字鎬與水泥地奮戰,十字鎬這個東西很神奇,重量剛好讓人覺得累,卻又可以長時間揮動,要是鑿到比較硬的石頭,彈回來的力道令人發麻,十字鎬耗費的力氣更大,破壞力卻比電動鑿差得多。
整個破壞作業程序大同小異,前頭的弟兄先以電動鑿將水泥塊鑿出裂縫,再伸進裂縫裏鑿個兩下,後面拿十字鎬的弟兄,視水泥塊的大小,以二到三支的十字鎬撬起水泥塊,接著在縫隙塞進幾個小石塊,馬上換手持大鐵鎚的弟兄出動。若敲十字鎬算累的話,那麼大鐵鎚可以達到令人欲哭無淚的境界,拿十字鎬有時還能夠混一下,假裝使勁揮動,遠看無法分辨出真假,但大鐵鎚則不然,不使力跟本舉不起來。大鐵鎚使用方式不必人教,動作很簡單,想鎚的久卻很困難,若是跟使用小鐵鎚一樣的揮舞,鎚個五分鐘,手臂就酸得抬不起來,好心的學長傳授我操練大鐵鎚的秘訣,首先將鎚頭放在腳跟後二十公分處,反手握緊鎚柄,呼吸的方式要注意,先吸一口氣,運足功力,接著停止呼吸,彎腰側身用力甩動鐵鎚,落地時順勢吐氣開聲,大喊一聲『X!』,以免受到內傷,下鎚之後停頓一下,再將鎚頭拖至腳後跟處重複上一動,平均大約十秒鐘敲一下,鎚十五分鐘休息一會,若把水泥塊想像成溫砲或兇惡的學長,可以連續鎚上個半天。
路面和集合場之間,夾著一條下水道,一組人馬處理挖掘工作,像挖戰壕一樣,以圓鍬及十字鎬,將原有的下水道加寬一倍,以便和新道路的排水系統銜接。使用圓鍬挖土,須要長時間彎腰,雖然不是最吃力的差事,但我經不起長時間的彎腰駝背,挖個半小時背就挺不起來,所以挖下水道的工作能閃則閃,閃不掉也要想辦法搶支十字鎬來耙土。清理水泥塊的工作同步進行,只要將載滿石塊的手推車,推到五十公尺遠的懸崖邊,用力倒到斜坡下面即可,推手推車算是構工時最涼快的缺,除非你不幸推到一台輪胎沒氣的手推車。連上有十幾部手推車,有三四台輪胎沒有氣,兩三台輪胎歪斜,滿載石塊的手推車大約有百來公斤,如果輪胎破了,推起來非常吃力,剛開始功力不足,推到爛車時很難平衡,常會在半路翻倒,此時得將手推車架好,再學陶侃把百來公斤的石塊逐一搬上車。
不到一個星期,原來的舊連集合場已徹底摧毀,到處散落大小石塊露出下面的泥土地,不知情的人經過連上還以為本連遭到敵軍砲擊。把集合場整個翻掉之後,工兵部隊已越過珠螺,離連上越來越近,專長兵開始上場,泥水師傅先拉水線,預估將來要填補的高度,板模師傅開始釘下水道的模板,一旁還有專人綁鋼筋,什麼都不會的兵,則入列開始搶石的動作。為什麼叫搶石?我想應該是由搶沙衍生而來,沙是混凝土的原料之一,馬祖唯一產沙的地方在海灘,而海水有漲退潮,想挖海沙必須選對時間,若是辭海上有搶沙的解釋,它的含意應為:『外島兵於海水退潮時,手持圓鍬及水泥袋,前往海灘將海沙以圓鍬鏟起,裝入水泥袋中,以人力運到構工處堆放,為外島部隊特有之勤務。也可用來處罰犯錯的士兵,搶沙袋數依情節輕重計算,於禁足時一併實施。』這些日子以來,搶沙是休息時或放假前後,菜鳥必出之工作,灌漿工程還沒開始,海沙已在一旁堆得半天高。
石頭和沙子不同,石頭長在道路邊的懸崖下面,理論上不去動它永遠不會亂跑,無須去搶,之所以用搶石形容,大概是為了和排石塊的弟兄搶時間,之前提到集合場的高度和路肩差了二十幾公分,整個用水泥灌起來未免耗費太多資源,先用石頭將高度墊高,排上鋼筋,最後將水泥灌入縫隙,一樣能得到效果。連上幾位熟手專門排石塊,眾人則爬下懸崖去搶石塊,總量需舖滿兩個籃球場。搶石不必等退潮,只要找路邊懸崖陂度較緩的地方,依照梯次一路往下爬,排成一路縱隊,各人站穩腳步,類以人力輸送帶般由海邊開始選擇適合的石塊往上傳,以丟得動為原則,越大塊越好,上方路旁有手推車待命,丟滿一車即推到集合場去排,甚麼時候可以休息全看排石塊弟兄的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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