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有學長跟我說,馬祖生活環境不好,大約等同民國五十年代的台灣,如果依照他的標準,那麼新兵隊的生活環境,換算大概等於日據時代,尤其那間廁所更是極品。我在新兵隊錯過二次看電影的機會,一次沒看成,一次沒看完,其中周潤發和劉德華演的『賭神』沒看成,就是拜這間廁所之賜。第一次進入新兵隊的廁所,馬上看見平日不想看見的東西,不是直覺想到的那個東西,而是一個叨著煙,看著報紙,一邊蹲著的少校軍官,可能有人會好奇,為什麼我知道是一個正在上大號的少校軍官?道理很簡單,新兵隊的廁所沒有門,隔間牆壁只到腰部,經由他露在牆外的肩膀,我看到一顆梅花,而整間廁所洋溢著驚人的味道,正常人不可能沒事蹲在這兒看報紙,同理可證,他一定是在處理"大"事。
依規定在廁所不用敬禮,我收起驚訝的表情,當少校是隱形人,選了離他最遠的一間蹲下,此時一陣冷風帶著發酵的味道從跨下吹來,吹得我混身起雞皮疙瘩,忍不住低頭從跨下看去,此時看到一幅更驚人的景象,一個馬祖老伯伯在離我三公尺處耙著肥料。廁所裏沒有馬桶,每間配備一條向後斜下的溝槽,廁所的後方是一個菜園,眾人的廚餘剛好當成菜園的有機肥料,廁所沒有沖水設備,如果斜坡失去功能,得靠老伯伯的耙子耙出去。我很怕老伯伯的耙子伸進來耙到我,頓時便意全消,隨意解決了一些,趕快穿了褲子逃跑,此時那位少校仍一派悠閒的看著報紙,彷彿沒有這樣的困擾。
新兵隊和新訓中心一樣不准抽煙,理由是操練需要大量體力,且抽煙對肺活量也有影響,但有煙癮的人,每天進出那間廁所實在痛苦,因此趁著放假,夾帶了一包白長壽回來。有一天正學那位少校叨著煙,不動如山的蹲在那兒,一位弟兄進來告訴我:『你糟糕了,剛才分隊長趴在牆外看到了!』這間廁所的牆壁是由土磚堆疊而成,上面有許多縫隙,大一點的可以看到廁所的半邊景像,有時陽光透過縫隙照在地上,產生出萬花筒般的圖案。果然出了廁所,分隊長攔在路上搜身,身上僅有的四支煙被搜了出來,當天另一位從關東橋一路相伴的同學也被逮到,他比我慘一點,身上還有十一支,至於分隊長為何要趴在外面看而不進來抓,我想是因為廁所那股味道的關係。
晚上在教室集合,我和小順被叫到台前,當著全隊弟兄表演抽煙絕技,分隊長先把兩人搜出來的煙用橡皮筋綑起來,再含著那綑香煙點火,隨後把小外套拉上拉鍊,套在兩人頭上,衣領處用小帽蓋起來,像支無頭煙囪似的。此時分隊長說了:『愛抽是吧?用力抽吧!給我抽到長壽的圖案再出來!其他的人看著,偷抽煙的下場就是這樣!』我不過點了四支,外套裏面已經像燒紙錢的金爐一樣薰人,很難想像點上十一支的情況,處罰結束之後,只覺得頭昏到連地板也在轉,往後一個禮拜不敢碰香煙。那個星期三晚上,山隴介壽堂播放台灣春節賀歲巨片『賭神』,我則因為抽煙被抓的關係,留下來當燒水公差,直到退伍之後才有機會欣賞這部影片。
另一部沒看完的電影是許冠傑的『笑傲江湖』,當天是個很普通的星期三夜晚,部隊吃完晚餐,帶到介壽堂看電影。開演沒多久,銀幕上曲劉兩位長老正在船上打的激烈,突然聽到『噠!噠!噠!』幾聲低沈的聲響,起初以為是介壽堂的音效好,正要鼓掌喝采,忽然正上方傳來『棟!棟!棟!棟!』幾聲巨響,座椅為之憾動,緊接著『噠!噠!噠!』『棟!棟!棟!』『噠!噠!噠!』『棟!』『噠!噠!噠!棟!棟!棟!棟!』一聲聲巨響相連,音量大到聽不見隔鄰的講話聲,介壽堂的燈光忽然亮了起來,幾個不知什麼單位的弟兄起身就跑,此時聲響暫歇,到處聽到有人高聲喊叫的聲音,忘了當時誰坐在我旁邊,只記得他問:『要打仗了嗎?』
剎時間只覺得頭皮發麻,跟著大家站起身來,剛才那一陣全是砲響,戲院裏面空間寬廣,更將砲聲放大不少。平日在路邊看到高砲晾在砲陣地裏,總覺得細細瘦瘦的砲身不太起眼,豈知這玩意一發火,竟有如斯威力,扶著椅背的手不禁微微顫抖。
前方一位校級軍官站了起來,在槍砲聲中大吼,大意是在座軍官以他官階最高,各部隊聽他口令,稍息後全部帶回駐地,分隊長開始下令新兵隊到門外集合,集合時仍聽到零星砲聲,但不像剛才那麼驚人,馬祖夜間沒有路燈,行動全靠手電筒照明,清點完人數,部隊不能跑步,只能以快步帶開。回到新兵隊的中山室,分隊長看到眾新兵臉色青筍筍,不免要為剛才的情況解釋一下:『你們不要緊張,那是高砲部隊發現紅點臨空,實施防護射擊,剛才的槍砲聲包含了高砲和五零機槍,以後你們會常聽到的。』...不經一事不長一智,之前聽其他新兵聊天時提到,希望趕快打仗,好趁機幹掉一些討人厭的學長,現在聽過真的砲聲,我想他們大概不會再提打仗的事,而『笑傲江湖』這部電影,從此再也沒有看完。
剛進新兵隊,覺得營舍爛、操得兇、吃得差,又分配到一張難睡的床,心裏不知幹了多少回,不料睡了幾天,卻有了新的領悟:若我這張床舖像副棺材,那每天早上不就是死而復活?如果連這樣的環境都能過日子,那又何必常常為了一些鳥事生氣?同梯倒是如魚得水,別看他個子瘦瘦小小,體能卻是一流,跑山路像喝稀飯一樣簡單,加上新兵隊裡沒有學長學弟,也沒有令人生畏的溫砲長,所以他一直保持著愉快的心情。有天晚上在教室上課的時候,我拿出我的筆記本,寫下了這一段話,說明當時的心情:『來馬祖己三個多星期了,時間只是照著正常在運轉,並沒有比較快或比較慢,心中激盪的心情漸漸沈澱,面對將來六百多天的軍旅生活,如何調適自己的心情,愉快的渡過這些日子,是目前最需要考量的,複雜的心,慢慢調理,給自己一點時間吧!XXX 79年2月21日 19:23 于新兵隊。』
一門155加農砲,滿編含砲長需要十四員才能操作,而新兵隊155加砲操組僅有十人,出砲操時只能缺員操作,高底手兼象限儀手,裝填手兼瞄準手,藥包手兼裝藥選定手,如此才操得起來,至於上課地點,位於XXX營第2連的砲班,是所有組別裏面最遠的,距離剛下船住了一天的營部連不遠,每天早上得花上半個小時爬山。出發時從小路走到軍郵局,橫過山隴廣場,從對面商店的一條小路進去開始爬山,應該有好幾百階吧?155加的分隊長楊下士,剛開始對新兵很兇悍,有時要新兵用蛙跳跳山上,要是心情好,則改成僵屍跳,等一跳一跳的跳到山上,眼看中午將近,操沒兩下又得下山回隊裏吃飯,午休完畢,下午再爬上山操課,黃昏再走回來吃飯。
忘了分隊長是那個砲連來的,教的砲操與連上不儘相同,過年後的那幾天,我在連上也出了幾天砲操,有時忍不住出言討教一番,卻換來一個基數伺候,基本上前面兩三個星期,操體能的時間比出砲操多得多。所以問我在新兵隊到底學到什麼?答案是『爬山』。爬到後來甚至掌握到一個絕竅:上山的階梯,前方高後方低,每次在階梯最低的地方下腳,竟然會得到上山像下山一般輕快的感覺。當然這是一種自我催眠的行為,不過當初領我回營部連的學長,如今再與我爬一次,未必爬得贏我。
跟新訓中心一樣,新兵隊混久之後,覺得這裏跟連隊比起來好似天堂,尤其接近期末,分隊長帶隊到二連出操,路上還有放風時間,讓我們到沿途商家買東西吃。而且楊分隊長是個老實人,比起105的黃分隊長,他的兇悍無疑是裝出來的,並非他的本性。有時晚上就寢前,他會叫我們到寢室,拿出他的相簿獻寶,那是他在入伍前騎摩托車環島旅行時拍的,不過翻遍相簿,看不到半個女生,眾弟兄興趣缺缺,有時見他進來趕快裝睡,深怕他叫我們起床看相片。我想他對我的印象應該很深刻,我常在出砲操時提出與他不同的看法,而介紹火砲諸元,也常找機會和他抬槓,只是他不了解我的用意,還以為我是個好發問的有為青年,其實我的想法很單純,只要把他引導到別的地方去,讓他多發表一些高論,那麼操課的時間就會減少,相對的被處罰的機率也大大降低。
結訓時舉辦期末測驗,分為學科及術科,學科就不必提了,砲操組不考數學,考卷上畫著一支長長的155加農砲,讓你填些數字,寫寫砲手的職稱。術科則是測砲操及體能,四大金剛連的砲操名聞遐邇,為馬祖軍方特產,雖然只在連上出了幾天,已能挑分隊長的毛病,因此也沒有問題,至於體能方面,項目是三千公尺、單槓、跳箱、伏地挺身和仰臥起坐。三千公尺在福澳運動場測驗,對我來講是一大福音,繞運動場跑了三又四分之三圈,得到十三分的成績,其餘各項自由發揮,像單槓引體向上,我拉了九下,剛好及格過關,正面上、舉腿上我沒辦法,因此以掛腿上槓,跳箱縱箱並腿我也辦不到,以縱箱分腿過關,伏地挺身七十下滿分,我多做了三十下給小費,仰臥起坐一百下滿分,我做一百下剛好。整體來講,新兵隊結訓時,是人生體能的一個高峰,雖然跑山路依舊吃力,除此之外,混身上下充滿精力,來到一個比關東橋結訓時更高的境界。
綜合了學術科的成績,分隊長算出每個新兵的分數,結果出乎意料之外,砲操組的第一名竟然落在我頭上,回想剛進來時幹譙蔡XX學長的心情,不免有點啼笑皆非,事隔五個星期,換我站在台上領獎,幸好連上沒有新兵站在後面,不會有人瞪著我,而同梯想起馬上就要歸建,早已心事重重,魂遊物外。領了獎狀,衝完最後一次崗哨,解散後到軍械室領回自己的步槍,等候連上的士官來領人。又到了分離時刻,同樣滿懷不捨,互相在筆記本上留下各人的部隊番號,以及在台灣的連絡地址。雖然新兵隊營舍爛、操得兇、吃得差、床舖小、廁所臭,但如果給我選擇,我寧願在此待到退伍,我開始能體會同梯的心情,這裡沒有學長沒有砲長,大家階級一樣大,要操一起操,要爽一起爽,有的是同甘共苦,沒有的是不平待遇,就算在連上待成老兵,享有老兵的福利又如何?老兵也得從菜鳥做起,冤冤相報何時了,不如在此練練身體,學學戰技,平安退伍就好。不過這是痴人說夢,該來的躲不掉,現在唯一擔心的是這張第一名獎狀,回到連上會不會為我帶來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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