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隊
馬防部XX砲指部,代號『雷霆部隊』,轄下有野戰砲兵X營及高砲X連。四大金剛連為野戰砲兵XX營第3連,論名聲,四大金剛是示範砲操部隊,在馬祖尚未開放觀光之前,是來訪長官或勞軍團必看項目,在馬祖的名氣響亮,但論火砲本身的大小,還是第一連的240比較驚人,本連155加甘拜下風。砲指部新兵隊的專長銜接訓練,分為射擊指揮、測量(測地)、觀測、通信、砲操等五項,一般依連上缺額,以新兵的程度分類送訓,通常在新兵下部隊三天之後,必須送到該處,接受為期五週的專長銜接訓,我這一梯兵或許是遇到過年,在連上多待了不少日子。經過一週連隊生活,同梯常在私底下提起溫砲視他為眼中釘,整天盯在後面,真希望趕快到新兵隊,好脫離溫砲邪惡的魔掌,我則認為人菜去哪兒都一樣,不過是從水深跳到火熱,從紅燒變成清燉,沒什麼差別,只有另一位同梯弟兄把連上當成戰鬥營,整天保持笑嘻嘻的狀態,原本以為他是死豬不怕開水燙,後來的演變卻讓我跌破眼鏡。
某天正在操課,連長傳令從砲班牆外探頭進來:『溫砲,是不是有個新兵XXX?安官室有人找他。』被叫到的同梯隨即出列後就不見蹤影,到了下午,我正在中山室搬東搬西,忽然見到他老兄提了一個禮盒走進中山室,打算進大寢室收拾行李,我一把拉住問他早上去了哪裏,看過同是菜鳥的遭遇,我認為他可能被抓去惡搞。『沒有啦,我爸爸的朋友來找我,要調我到”貴陽”去當總機,這禮盒是要送連長的。』『”貴陽”?是台北貴陽街嗎?我小時候也住在哪兒。』直覺想到小時候住的貴陽街,和國防部在同一條街上。『我也不知在哪裏,反正就跟我講貴陽。』分不清心裡是羨慕還是嫉妒,畢竟是同梯,應該是羨慕的成份居多,我拍拍他的肩膀,祝他一路順風,另外提醒他有『好康』別忘記照顧一下,等他走了之後,連上只剩我們兩隻菜鳥相依為命,處境更加孤單。直到進了連部班,學長告訴我『貴陽』是馬防部總機代號,不是台灣的貴陽街,我才恍然大悟。往後搖EE8洽公,果然聽到很像老同梯的聲音,不過軍線上面人多耳雜,不曾問過他是不是本尊。
隔天我們由副砲帶隊,背著連上配發的五七步槍和黃埔背包,坐公車到山隴XX營附近的新兵隊報到,新兵隊在一個山凹裡,像盆地一樣的地方,入口處有個崗哨,須經過一條長度大約百來公尺的好漢坡才能到達,有些地方的斜度超過四十度,那樣的斜度可以讓你在走路時摸到地面,光看都覺得有點喘。當天是前面梯次的結訓典禮,我和其他連來的新兵,一同列隊站在集合場的後方觀禮,帶隊的副砲站在後頭,打算順便把結訓的新兵帶回連上。首先是區隊長致詞,接著是頒獎,觀測組第一名是連上的蔡XX,在眾人的掌聲中,副砲在後頭開腔了:『看到沒有?要拿你們的學長當榜樣,好好學習,聽到沒?』(..真是的!沒事這樣害人幹什麼?不會學著擺爛嗎?)...當時跟台上的蔡XX不熟,心中不免幹譙。當兵嘛,最怕的是比較,兵和兵之間有比較,砲班和砲班之間有比較,連隊和連隊之間也有比較,比輸的話,長官面子掛不住,往後就得過一陣苦日子,大家一樣爛時相安無事,若有一個人當上了鶴,其他的雞群就要倒楣了。
儀式結束部隊整理之後隨即解散,今天新進的新兵則交接學長的寢室,至於分到那個組別沒得選,連上已經做了安排,學歷比較高或有民間專長,送到射擊指揮、測量、觀測、通信,而學歷比較低或者連上沒缺額,統統送到砲操組,砲操分為兩組,一組105,一組155加,以分配的理論來看,我被分到155砲操組很合理,若把數學常考零分的我送到射指,未來連上的砲可能都打不準。155砲操組寢室在集合場邊,屋頂和集合場的地面差不多高,下了階梯,寢室在一條像地道似的走廊兩旁,我分到右手邊寢室門旁的上舖,寢室尺寸非常迷你,門打開時會卡到床,房間小就罷了,高度還十分低,我睡的那一床最誇張,上舖離屋頂只有四十多公分,後來我跟很多人提起這件事,沒有人肯相信,事實上在我進寢室之前,如果有人這麼講,我也不信。
上這張床像爬五百障礙的短牆,先把手臂掛上床邊,再起腳勾住床緣,側身上去。躺平時只要把腿拱起來,膝蓋會頂到天花板,幸好我每天早上起床,因背痛身體僵硬而動作緩慢,腦袋不至於直接撞到天花板。起床後折棉被尤其吃力,不能抬頭、抬手、抬腿,那動作看起來像做惡夢在掙扎,不像在折棉被。原本第三連前方的道路,正由工兵在施工拓寬,連上也有一些小工程在進行,每天構工渡日,天氣不好或吃完晚飯,則在砲班出砲操,加上關東橋結訓之後的時間,前後將近一個月沒有晨跑,心中不禁要問:『難道砲兵不用跑五千嗎?』誰知來到新兵隊的第一個下午,部隊馬上拉出去跑步。
用『地無三里平,兵無三兩銀』來形容馬祖很貼切,除了福沃港的運動場、山隴的廣場之外,很難在馬祖找到二百公尺方圓是平坦狀態的平地,從新兵隊出發一路跑到成功山,跑到梅石,跑到一些不明的地方,沿途均為水泥戰備道,兩旁是大樹,要是沒人帶隊鐵定會跑到迷路。跑步是五項戰技裏我最討厭的項目,在操場還可勉強跑個五千公尺,但是在馬祖的跑山路,跑個二~三千公尺根本吃不消,上坡還好,下坡時震動力量加大,覺得背如針刺,還沒跑到成功山,己經跟部隊後方的區隊長跑在一起。區隊長一邊跑一邊幫我加油打氣:『你這個新兵體能這麼差,趕快給我追上去,不然回去要你好看!』...區隊長的”鼓勵”使我氣力陡生加足了馬力,跟前面的部隊始終保持在看得見的距離。
跑了快一個小時才回到新兵隊,回來不止背痛,右腰和右邊屁股也刺痛不已,走起路來一跛一跛,兩支小腿硬得像岩石,用手指頭按不下去,彈起來彷彿有『鏘』『鏘』的聲音,此時分隊長貼心的跑過來關切:『你這個傢伙怎麼回事?是不是要加強訓練?下次還敢不敢落隊?』『報告分隊長,我腳痛。』『腳痛?那星期三去馬醫看看,嘿嘿,要是沒有毛病,回來你就看著辦!』....星期三是新兵隊集體看病的日子,有病痛的弟兄可以在這一天統一到馬祖軍醫院看病,在這兒想生病也得挑對時間。
當週的星期三,跟馬醫的醫官做了第一次接觸,醫官問清楚我的狀況,看看我的背再瞧瞧我的腿,參詳了半天,最後問我:『你小腿的這個傷痕怎麼來的?』我的右膝蓋下方有一條大約十公分長的疤,剛好在腿的正中間『報告醫官!這是之前被摩托車撞的。』撞到的當時血流如注深可見骨蠻嚴重的==只不過那是小學一年級的事。『哦,那可能是這個舊傷的關係,我給你開一些止痛藥吃吃看。』『報告醫官!可是上坡下坡這樣跑實在是受不了!』『那好,我給你開一個證明,你帶回去給長官看。』說完他抽了一張便條紙,寫下了這麼一句:『貴單位二兵XXX,因右腳拉傷及陳舊性挫傷,請於跑步時准予自行調整步伐。』寫完蓋了一個章之後交給我。
蠻奇怪的一張證明,經醫官解釋,這張證明的含意為:『還是要跑,當做復健,不過可以落隊。』這位醫官很和氣沒有官架子,往後日子到馬醫看診,再也沒有遇見這樣的好醫官。
當然幾年以後,事實顯示這位醫官的診斷有誤,我的毛病不是他想的那樣,不過這張證明卻像及時雨般救了我一命,不止在新兵隊,回到連隊也同樣適用,簡直像天上掉下來的禮物。環境惡劣的時候,人的心靈變得很容易滿足,心願也很卑微,拿在手上的不過是一張便條紙,風一吹就無影無蹤,上頭還沒寫半句不用跑步的字眼,當時那份感動,卻仍耿記在心,我感動的不是從此可以落隊,而是那種相信的感覺,他是我在進部隊之後,甚至到退伍之前,唯一證明我有毛病的醫官,或許他也不信,但他並沒有表現出來,對我這個混身都痛的人來講,這樣的關懷已經足夠。
回來把證明秀給分隊長看,分隊長表現出似懂非懂的神情,我向他解釋這張證明的精髓:『醫官說,我還是要跑步,不過可以落隊,以當天腳痛的程度來決定速度!』聽完我的話,他的表情依舊不太服氣,可是又不知要怎麼整我。..(『笨死了,你小學沒畢業啊?寫中文你也看不懂,照著做就是了。』我要是區隊長,一定會這樣罵他。...)從此我的新兵隊生涯,邁入一個嶄新的里程碑,早上跑步變成我押部隊,區隊長跑在我前面,有時部隊回頭還會和我擦身而過,我一樣跑完全程,不過跑回來飯菜都打好了,連打飯班的工作一併省了起來,回來張口就吃,像大隊長一般威風。
只可惜過沒幾天爽日子,每當部隊折返,區隊長擔心我一路跑到八三么去,回頭路上見到我,會打個手勢要我回頭,跟著部隊一起跑回來。只要不跑山路,其餘什麼伏地挺身、交互蹲跳之類的,做再多我也當做吃小菜,隊上有些分隊長帶體能,會跟下面的新兵一起做,一般是兩百五十個伏地挺身,有時興起還問問新兵,要不要繼續做下去?他也陪著做,以身作則的學長或長官,在部隊裏最令人敬佩,眾新兵自然捧場,印象中最多曾做到三百五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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