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九年一月二十六日,農曆年除夕,年夜飯在部隊裡一樣慎重,支援在外的學長,新兵隊裡前梯受訓的菜鳥全部歸建團圓,連上人來人往熱鬧非凡,此時方知剛到連上報到的菜鳥共有十四人之多。中午用餐時,毛士官長站在長官桌詢問:『廚房裡缺個幫廚,新兵裡誰有餐廳經驗的?』,頓時想起長輩的叮寧,駕駛兵、伙房兵都是革命軍人不錯的歸宿,當下毫不猶豫舉起手來。說起炒菜,家常菜沒有問題,過年過節搞個六菜一湯拜祖先不費吹灰之力,至於餐廳,的確在海霸王端過兩個月盤子,雖沒正式炒過,卻見過不少大廚風範,俗話說的好:『做兵不是做信用的』,管他三七二十一,運氣一來搞不好能留在伙房也說不定,這樣的機會豈能輕易讓它溜走?
越過水泥路另一頭,一條斜坡通往海邊,伙房在半道上,對面是浴室及廁所,站在伙房門口,整個后沃海景盡收眼底,伙房門一打開,白煙強強滾直衝出來,兩個爐灶一個蒸一個炸,看到伙房班學長們忙到圍著爐邊打轉,有幫廚來支援自然來者不拒,但伙房裡的廚具樣樣新鮮,光一個燒煤油的排氣化爐,就讓我摸不著頭緒,更別提要把它點著,兩位學長也沒為難,丟了把菜刀給我,要我切蔥切蒜切辣椒,為了一展長才爭取學長的青睞,刀一上手便卯足了勁往死裏切,切到手也在所不惜,不一會功夫三樣各切一盆,速度與刀工兼具,隨後洗菜洗鍋洗鏟,不用學長交待,樣樣搶先做好。兩位學長平日離群索居,沒有沾上惡搞學弟的壞習慣,看我做的認真,趁著炸魚的空檔打賞一根煙,叫我到伙房後面抽,千萬不要被別人看見,我依照學長的指示,蹲在伙房後面的豬舍旁,慢慢把香煙點起來,自下船以來,除了睡覺之外,只有這一刻鐘是屬於自己的,此時正逢漲潮,海岸線近在咫尺,一支支醜陋的鐵椿被海水淹沒,有些許神似家鄉的海邊景色,雖然兩地的距離不過一百八十海浬,感覺卻像天涯那般遙遠。
砲兵注重臂力鍛鍊,因為砲架重,砲彈也重,155加農砲的砲彈一顆淨重四十五公斤,趁過年勤務較清閒的學長,想出一個好方法,美其名為在營練習,要菜鳥以出砲操的姿勢蹲在後頭。十四個菜鳥蹲成三行,兩個副砲輪流在旁雜雜唸,五、六個老兵手插口袋糾正蹲姿,不時伸出腳尖踢菜鳥屁股,搖搖欲墬者,交互蹲跳一個基數,看熱鬧的學長還會幫忙:『第二排第二個,你在看哪裏?再混嘛!』,馬上一個基數伺候,被點名的是我本人,因此印象極深。一生難得一次出國過年,最終以蹲姿收場。自願放棄年假,認真銜接新兵的全是義務役士官兵,志願役如出口成髒的溫砲等人反而不見彈,不免令人懷疑,蹲著過年並非在場學長原創,去年的今天,他們很可能也蹲在這裏,軍中薪火相傳的使命,向來是落在義務役士官兵的身上。
金馬前線夜間實施燈火管制,中山室的窗簾內紅外黑十分厚重,燈光透不出去,外面風勢大氣溫低,沒有半點星光,一出中山室,別問我敵人在那個方向,連路在哪兒都瞧不見,學長很酷的拿個打火機,藉著打火石發出的閃光帶路,我有樣學樣的拿出打火機來打,兩人像螢火蟲似的一閃一閃前進。打火機是馬祖夜間行路的好伙伴,不抽煙的人也會帶在身上,除了照路之外,據說打火機還有個妙用,聽說每年七、八月間對岸水鬼結訓,會游到馬祖做結訓測驗,若晚上不幸在路上遇見,有槍的當然開槍,沒槍的趕快掏出打火機相贈,好讓水鬼帶個紀念品回去,否則非得割個耳朵或人頭才能交差。直到一年多後的某一天,莒光地區有位弟兄靠著打火機走路不小心摔死在山溝裏,馬防部才明令禁止夜間使用打火機行進。
交接了衛兵,學長提醒我上刺刀,解開槍背帶套在手腕,站在哨所外面警戒,他則躲在哨所裏面,負責警戒我。本島部隊穿的小夾克,擋不住馬祖冬天的寒風,因此外島部隊加發防寒夾克一件,夜間站哨時,還會額外加穿一件毛裏的防寒大衣,大衣上有滾著毛邊的連身頭套,一但把頭套套在鋼盔上,戰鬥力立即下降百分之八十,遇到狀況,別提要打鬥,連轉頭都有些困難,大概只能含著哨子吹一吹,舉起槍來亂開,不過對岸的水鬼也沒那麼笨,這種天氣摸上來,簡直是七月半的鴨子==不知死活。耳邊聽著海潮及咻咻的風聲,四週黑暗的程度,誇張到看不見口鼻冒出來的白煙,那種虛空又無邊際的感覺,彷彿身體已不存在人世間,得靠幾隻偶爾飛到廁所的螢火蟲,心思才會從虛幻拉回到現實。
根據記載本連有著輝煌歷史,據砲班牆上的撰文指出:『本連擁有優良傳統,四門一五五口徑加農砲,曾在八二三砲戰期間,發揮驚人火力,打擊舟波船團,壓制共軍火力,令共軍聞之色變,因此博得『四大金剛』的美譽,本陣地位於XX山下,前有XX山為屏障,易守難攻,陣地採永久固定,全連弟兄誓與陣地共存亡。』原以為八二三砲戰只打金門,後續讀了不少文獻,才知道共軍是佯攻馬祖,實攻金門,馬祖曾發生過空戰、海戰及零星砲戰,因此才有四大金剛現身,好威風的由來,可惜新兵進砲班,除了害怕還會腳軟,一點威風的邊都沾不上。
寒流的威力在過年期間達到最高峰,這個時節在室外晚點名是一種不智的行為,在連上的初次晚點名,即在中山室內舉行。連長從士官長開始依序點下去,同梯XX站在我的後面,為全連的最後一員,當點到我時,我奮力舉起右手,頭偏過去看著他,同時使出吃奶的力氣大吼一聲『有』,只見連頭維持著看拿點名簿的姿勢,眼睛瞟起來看我三秒鐘,我奮力頂起來的右手不禁微微顫抖,幸好他隨即垂下眼睛,繼續下一位。雖然同梯也是同樣的動作,只差在答『有』的聲音小了幾分貝,連長的眼睛又瞇了起來,不過這回他說話了:『這個新兵怎麼一點精神都沒有?』這句話是對著值星官說的,只見溫砲漲紅了臉,屁也放不出一個。
點完名敬完禮,未破冬的弟兄留下來續攤,此時溫砲突然大復活:『你他X的雞X毛,XXX你這個臭X,你那個是嘴巴還是XX啊?為什麼答『有』這麼小聲?來來來,你給我出來!』說完打開中山室的門,瞬間強烈的海風夾雜著樹葉捲了進來。溫砲手指的地方,黑漆漆的看不見東西,『你這個XX給我爬上那座短牆,向著連長室,張開你的XX舉手答『有!』,等連長滿意了你再下來。』
中山室旁的三砲前面,有一座練習五百障礙用的短牆,溫砲要他摸黑爬上去,眼看自己同梯被操,特別有感同身受的心情,我趴在中山室做伏地挺身,耳邊聽著他悲涼的吶喊,望著門外卻不見他的人影。暗夜深處一聲聲的『有!』、『有!』、『有!』,與淒厲的海風相應和,迴盪在集合場上,直到我在床上躺平,溫砲還不肯放他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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