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命的菜鳥
睡夢中被一陣尖銳的笛聲和嘰哩呱啦的廣播聲吵醒,折騰了大半夜,雖然鐵板又冷又硬,還沒睡飽也不太願意起床,直到一班水兵在樓梯間跑上跑下,吵到樓梯下受不了,才意猶未盡的起來整理行李。運輸艦在出港和進港前,會進行封艙管制,閒雜人等不得進出甲板,看到這樣的狀況,知道馬祖已經不遠了,弟兄們像煮鐵板燒似的滾了一夜,精神呈現萎靡狀態,坐成一列等待船隻入港。半個小時不到,感覺船身不再搖晃,三三兩兩的軍民從各個船艙裏陸續出現向著艙門口前進,如今再撐著也沒有什麼意義,背起大背包,加入了排隊的行列。
出了艙門,目光被右邊山頭上『枕戈待旦』四個大字吸引過去,碼頭上往來步伐敏捷的軍民,來去穿梭的卡車和吉普車,散發出前線戰地特有的肅殺氣氛,外頭的氣溫比起船艙,大約低了十幾度,海風吹在臉上有如刀割,這種溫度和場景從未體驗過,似乎來到一個陌生國度,不由得上緊發條,隨著帶隊長官的指令,走向港務大樓前的廣場,廣場附近有一座『人定勝天』的雕塑品,伸出手指頭指向天空,乍看之下吃了一驚,以為比的是中指,再仔細一看,原來比的是食指,意義不甚了解,如果雕塑向著著大陸方向,理當要用中指較有殺氣。
集合的同時,一部二噸半的軍卡,冒著黑煙開到部隊旁,隨後跳下幾位臂掛‘海龍蛙兵’的士官,為場上新兵演出一場真人實境秀。菜蛙兵站在離我三行遠的位置,勇猛驃悍的海龍士官連聲催促,要蛙兵趕快跳上車,以我的標準看來,菜蛙兵的動作非常迅速,可惜帶隊的兩位士官不認同,一左一右站在車後,對著上車稍微慢一些的蛙兵,屁股上各踹一腳,打算用腳把他們踢上車,依這個情況判斷,要晉身為海龍之前,最少要當上半年海狗。前後不到一分鐘,留下錯愕的觀眾,軍卡噴著黑煙揚長而去。據說蛙兵都是自願加入的,載回連上之後,無論被三杯還是紅燒,應該都要巴結一點,堅持下去,至於我們這群非自願加入的,看完這場表演,不自覺的夾緊屁股,立正站好。
吹了十幾分鐘的海風,身體涷的像根棍,好不容易盼到一部吉普車,載了位肩掛星星的將官,下來為新兵訓話,大意是:即然人到了馬祖,兒女私情要看淡一些,認真的服完役期,馬祖有的是好風景,有的是好空氣,他在台灣一天抽一包煙,就感到胸口鬱悶,在馬祖一天抽三包煙,還覺得通體舒暢…。不記得他是那位長官,他若說嚴令禁止老兵踢新兵屁股,或許還能振奮軍心,若說為了吸新鮮空氣,或為了一天抽三包煙來馬祖,那麼我發誓,如果讓我掉頭回台灣,我願意從此戒煙,並且擔任終身義工,大力宣導戒煙的好處……,當時軍隊還有軍煙配發,不怕你抽的兇,只怕你抽不完,所以戒煙云云不過是痴人說夢。
訓話完畢,幾位在一旁等待的上兵和士官,各自將領取的新兵帶開,我和另外幾位新兵,一同進入XX砲指部的XXX營。原以為部隊有卡車接送,結果跟隨帶隊士官走到公車站,一行人就站在福澳碼頭旁的公車站等公車,比起海龍蛙兵,場面真是遜色不少,坐公車也罷,至少帶隊士官並沒有踢新兵的打算。往後公車成為我在馬祖的代步良伴,連打靶也坐公車去,一群兵荷槍實彈投錢上公車,馬祖百姓早已見怪不怪,唯有在戰地前線才能見到這樣的奇觀。
沿途的景觀,除了樹林還是樹林,不是上山就是下山,碉堡隱藏在樹林之間,沒有看到百姓,看到都是身著草綠服的兵,跟週遭的景色溶成一片,高樓大廈在這兒是不存在的。公車行至山隴,總算看到一些人煙,這裡是連江縣政府所在地,南竿最繁華的地段,不過縣政府的門口卻是一大片菜園,公車站旁就是大海。背著大背包下了車,覺得營區應該在附近,沒料到營部在牛角嶺上,背著全部家當爬山的滋味不太好受,帶隊士官身上沒有裝備,爬起來像山羊般敏捷,苦了後面一群菜鳥,不敢問他路有多遠,更沒心情欣賞風景,只恨當初在關東橋沒練到爬山的招數,就這麼氣喘吁吁的一路追趕,到了半途,背包斷了一條背帶,最後一段路等於是用提的,幸虧年輕力壯,才得以直衝山頂。
跟步兵營不同的地方,砲兵營裡沒有排長的編制,砲長等同於排長,姓什麼就叫什麼砲,如劉砲、張砲、馬砲等等,到營上第一位見到的是值星官,人稱韓砲的上士,韓砲隨口問了幾句,要新兵進中山室填資料,填完下去打掃,過兩天為農曆除夕,是個打掃的好時機,不過連隊的兵再多也沒有用,打掃永遠是十幾個菜鳥的工作,老兵也拿掃把,不過掃把是用來畫符的,邊抽煙邊盯著菜鳥,才是老兵的工作,沒有理由,誰叫你那麼菜,菜本身就是一種罪過。外島營區的配置沒有規律,在山坡上挖個洞,加個門,也算間營房,整個營部散落各處,用各式各樣的台階相連,有的連台階都沒有,得走小山路。掃著掃著掃到一片氣窗,原來正站在屋頂上方,建築形式隨著地勢變化,是馬祖軍營的一大特色,不像本島軍營那樣整齊美觀。
東掃西掃打飯洗餐盤,好不容易捱到了晚點名,誰知解散之後還有延長賽,新兵留下繼續做銜接,老兵隨意參加。頭一回聽到銜接,以為是個名詞,隨後發現是一個動詞,所謂的銜接,不是坐在中山室讀馬祖日報認識馬祖,而是利用伏地挺身和交互蹲跳,讓新兵快速習慣馬祖的緯度和氣溫,做完再蹲個半小時,聽砲長、學長唸經。新訓中心是一個班長九個兵,現在是二個兵分到五個學長,做什麼動作都用放大鏡盯著看,一點摸魚的空間都沒有,若氣力放盡趴在地上,難免要挨個幾下無影腳,接著各式國罵、三字經統統出籠,其實不必動腳,光罵也被罵死了。
或許是天氣冷,學長也想早點睡,第一次銜接教育有驚無險的渡過,隨後帶隊到大寢室就寢,寢室有個木製拉門,進門靠左邊是一排上下舖的鐵床,門旁的溫度計,顯示氣溫為攝氏三度,我分到門旁第二位的上舖,陣陣冷風從門縫鑽進來,跟睡在冷藏室沒有兩樣,除了幾個新兵,其餘不管老鳥菜鳥都自備睡袋,韓砲要經理兵拿棉被來,經理兵搖搖頭、聳聳肩,兩手一攤說:『棉被不夠了,被單好不好?』,韓砲說:『被單也好,沒棉被的各發一床被單』,我排在後面,分到一床被單。拿著被單爬上床,脫掉小夾克,長袖草綠服怕冷不敢脫,用被單把身體捲的像個潤餅,再伸出手把小夾克蓋上,躺下不久,牙齒冷得打顫,熄燈後下床怕學長罵,不敢去拿背包裏剩下的軍服,身旁是一群打呼像豬似的學長,胡思亂想了一陣,抵不過連日操勞沈沈睡去。睡到半夜,只要有人開門進來叫衛兵,一定會被冷風吹醒,就這麼睡睡醒醒的撐過南竿的第一夜。
清早還不到起床時間,衛兵不爽新兵睡得比他晚,自動把新兵叫起床打掃,天色濛濛一片,就著室內五燭光的燈泡看出去,只見小樹頂和草地上,結了一層透明帶點白色的東西,莫非是傳說中的霜?可惜這裏是牛角嶺,不是合歡山,沒有滿山賞雪的人群,只有滿山祈望太陽趕快出來的菜鳥。若營部連是此行的終點站,勢必得為將來的日子擔憂,沒想到剛過中午就來了救星,從第三連來了一位學長,要帶走三人,營部連地勢高、天氣冷加上老兵兇,簡直不是人待的地方,能夠離開此處,相信到哪裏都不會更糟,一反上山時的鬱悶,下山時步伐輕快多了。但菜鳥終究是菜鳥,當時以為自己逃離了地獄,事後才知遠離了天堂。
第三連在南竿的另一頭,一個叫馬港的地方,距山隴約半個小時車程,坐上公車,走在顛簸的山路,回想起關東橋的生活,再想起前後不過三天,一路從韋昌嶺直達這個鳥不生蛋、烏龜不上岸的小島,眼看此行終點就在眼前,不禁感嘆。本連駐地在馬港交管哨附近,從哨所旁的水泥路進去,半途經過一條通往連部的長台階,安全士官站在上面,面無表情的看著新兵,台階和中山室之間有個大山洞,洞頂漆著青天白日的國徽,四周掛著偽裝網,洞裏一支墨綠色的砲管,尺寸之大超乎想像,中山室的另一邊也有個山洞,同樣一支大砲在裏頭,連集合場在中山室門口,兩砲之間,另一邊為水泥路,路旁是懸崖,懸崖下為海灘,淺水處插著一支支反登陸鐵椿,三個新兵站在中山室前刮海風,等候值星官大駕,耳朵聽著海潮,眼睛看著以往電視裏才有的景象,只覺得殺氣騰騰。
時值農曆除夕前一天,中山室大門旁貼著一幅應景的大紅春聯,上聯寫著:“四面八方唯我風頭最大”,下聯接“金碧輝煌在此鍛鍊成剛”,橫批“四大金剛”=取自上下聯首尾四字,雖不工整但氣魄自然流露,想必是出自軍人前輩之手,意義簡單明暸,提醒現在看著對聯的人,皮要繃緊一點,鑄鐵也有機會變成不銹鋼。連上的值星官是溫砲,四大金剛連第四砲的砲長,見面沒理由先痛刮一頓,叫新兵的招子放亮些,不要給他出狀況,順便告知集合哨是一長三短,一聽到集合哨,不管你是在茅坑拉肚子還是生孩子,馬上滾出來集合。
溫砲中等身材國語口音,一頭捲髮戴著副眼鏡,外貌看來頗有幾分文人氣質,事實上他的脾氣火爆不說,每回一開口就嘰哩哇啦的幹譙連篇:『XXX,幹XX的雞X毛,王X蛋,你是不是你他X的XX生的?看你一副鳥樣,過來我摸一摸,看你的X還在不在………』,話由丹田經過喉嚨,不必經過大腦卻流利之極。以前在工廠上班,早已聽慣台語國罵,就文法來說,屬於語助詞或形容詞之類,不見得有什麼惡意,頭一回聽到把髒話拿來當做名詞,用的還是國語,令人嘆為觀止,之前誤會營部的韓砲是邪惡的化身,現在和溫砲比起來,韓砲簡直純潔的像小天使。幸好三個菜鳥同時分到一砲,一砲的成砲長沒這個習慣,副砲兇歸兇,至少還講點道理,不會沒頭沒腦的亂幹一通。
本連連長跟溫砲是完全不同的類型,平日表情嚴肅帶著殺氣,喜怒不形於色,帶兵方式也很”傳統”,記得他曾對打飯班說過一句名言:『如果今天連上只剩一塊肉,沒有理由,那塊肉一定是在連長的盤子裏……』,說話時冷酷的模樣,至今不敢忘懷,當時奉為打飯班的圭臬。據學長描述,他曾在酒後拔槍追衛兵,原因不明,崗哨牆上掛著『衛哨兵用槍時機』,但沒有提到連長拔槍追來時,衛兵該如何處置,以至於衛兵空有步槍在手,仍被追的滿山亂跑,往後那位衛兵只要見到連長走過來,馬上調鬆槍背帶,隨時準備大背槍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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