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錐編──另種形式的博雅〉
錢鍾書《管錐編》,共五卷(第五卷為添補校正),內容涵蓋古今中西文史哲,無一不包。純就外象而言,錢鍾書之通雅博學,似無可疑,這也是近代學人的一個特徵。但同是博學,卻又與其他學人不同,如錢穆,基本上錢穆是現代儒家,而儒學乃關心世間秩序的生命學問,既是為人、同是也是為己之學,非現代單一學科所足以稱呼。可是錢穆雖為現代儒家,但他同時也受時代思潮影響,吸收了當時許多文史哲學的知識觀點,因此就學術與思維性格而言,仍是傳統的通人之學。
錢鍾書的博學型態,與此不同。他的博學,有點類似金庸小說裡陳家洛的「百花錯拳」,我們讀《管錐編》,或眩於其引證中西、或驚嘆於其學問浩博,但他大多是針對問題談問題,然後排比史料。這些問題或大或小,但並不相屬,亦不出於錢鍾書一貫的、組織的、完整的的思維性格,錢鍾書恐怕也無意於此、更未用力於形成自己完滿而一致的思維系統,於是這些論題共立而、各自呈現,論題累積,積小成大,當然會形成浩博學廣的形象,只是這些形象的背後,卻是山頭林立、未成一體。
這樣的情況,就現在學術術語來講,就是「不夠專」,此倒非博學與專門的衝突,因為古往今來許多通人大家,亦有其專門之學,博與專未並一定是衝突的,前舉錢穆便是一例。
更有甚者,在《管錐編》博學浩大的外表之下,有些論點往往矛盾,如他在第二冊說白居易讀老子,白居易說:「言者不知知者默,此語吾聞於老君,若道老君是知者,緣何自著五千文?」意謂白居易認為老子自相矛盾,可是同是第二冊,卻又指白居易忽略《老子》,以致於少見多怪──這不是矛盾嗎?(「白居易嘗學佛參禪,自作〈讀禪經〉詩解道:「言下忘言一時了」,卻於《老子》少見多怪,何知二五而不饒一十哉?」)
近代許多學人,往往以通人之學顯明於世,但同是博學通達,其顯露之面相, 又有不同,此並無絕對優劣高下之分。不妨再以我們現在常講的專家之學來說,研究專門知識,往往以性之所近為主,殊不知通達之學也是如此,錢穆與錢鍾書同為通達博雅,但內涵精神卻大有不同,此為學力分歧,表現亦異,但也是因為兩人才情不同,有以致之。
二00七年十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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