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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漸次《孫大偉的菜尾與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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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漸次《孫大偉的菜尾與初衷》

(108.7.14)

再回首,匆匆,時間已過了八年
分水嶺的現在,再讀孫大偉,依舊瀟灑中帶著赤誠。
想起家人要我別把時間計劃的太紀律,放輕鬆點,留白點過生活。
然而時間這輩子給多少,誰知道期限呢?
總希望人生走一遭別空過。
夜靜的此刻,思緒才能清晰,單純回歸自我的對話
人生是瑣碎的拼圖,總在不斷磨練,跌撞中找尋每一階段的安住
捨下不能盡如人意,在漸次中學習般若智慧,再捨、放下!

 

(100.1.10)《孫大偉的菜尾與初衷》-孫大偉

看完像是孫大偉小傳《該生素質太差,孫大偉的成績單》,文中記述在創作廣告當下和過程中的點點滴滴,給了我許多的啟發~
想起曾經共事的同事,他因自行創業而離開公司,成功創業的他,更加如日中天,當他的友人也為他高興,當時仍不忘了提醒他「飛黃騰達時,別忘了保有一顆赤子之心」,不知道現在的他是否還記得。

如同孫大偉所說「全力以赴,莫忘初衷」、「就算人生只剩菜尾還是要懷抱著初衷」

把生活中的點滴、感動,收藏在記憶的抽屜,細膩的敏感度是他創造靈感的一部份
在忙碌中仍不忘廣泛閱讀累積自己的能量
不屈服身體的病魔,登高、單車環島,不留遺憾的做自己想做的事
做自己!燃燒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他成功的特質,是你我要學習的方向,也是留下我不能遺忘的記憶!

孫大偉的菜尾與初衷

 

(重點摘錄博客來網站)
就算人生只剩菜尾 還是要懷抱著初衷
菜尾也能料理出一道佛跳牆
孫大偉廣告生涯25年的創意經驗與人生況味
他不老,但大家老愛稱他「老頑童」。久了,即便頑童依然如小孩子般純真貪玩,也快被叫成菜尾。
他不愛,但大家老愛稱他「廣告教父」。連他自己也懷疑──是因為做廣告比較久?曾在奧美帶領領過一批夢幻的創意團隊?做的廣告跟他做過的MTV台廣告一樣「好屌」?還是因為得過的獎跟當過的評審一樣多?
如果作品如同人生,最終都要變成菜尾,他希望自己是至少可以是個還「懷抱著初衷的菜尾」。
人稱廣告教父的孫大偉大主廚,要如何將25年的廣告生涯料理上菜,端出一桌色香味俱全的人生盛宴?
本書收錄孫大偉歷年來陸續創作發表的文章。內容主要有精彩廣告行銷、創意個案解析分享;廣告生涯裡難忘的人生體驗故事,共分為「菜尾」與「初衷」兩冊。
閱讀本書,就像回顧、挑食孫大偉25年廣告生涯累積的菜尾精華,依然可以清晰地嗅聞出其中滿懷壯志熱情與純真的初衷,徹底謹記實踐了他初入廣告界時為自己立下的座右銘──「全力以赴,莫忘初衷」。
書中首次收錄孫大偉當年離開奧美廣告時,讓許多同事感動流淚為之

動容的一封信<那一夜,我們升營火>──
「……可是,在奧美工作,你又必須同時保持情感上的敏感與韌性,你要學習如何去面對一波又一波的別離。往日攜手的伙伴,不斷的在火光邊緣消失,即使心中流淚,你又必須裝著若無其事。同時,你還要往火堆裡丟進更多更多的柴,去填補他們帶走的光與熱。這是這個行業令人難以忍受的宿命,而我卻也過了這麼多年。
不可否認,奧美的這堆營火,在業界是十分的耀眼引人,所以火旁有越來越多的人聚集。幸好目前還沒看到賣黑輪、打香腸的出現。
大家在火光的照耀下飲酒作樂,高談闊論,好不熱鬧!大家理所當然的分享火的光與熱,卻吝於往火裡丟進燃料。好像火本來就應該在那燃著,本來就應該燒得這麼旺。自己不必做任何的努力或改變,只要走到火光照耀範圍內,就能被別人看到,就看起來滿專業,就得到別人的羨慕,業界的尊重。
動嘴的人越來越多,動手的人越來越少。近年來好像每個人都會提出對這把火的要求,對這把火的批評,但是有誰真的想過自己到底有沒有為這把火做了些什麼?……」
回首昨日,字裡行間,依然清晰可見孫大偉初衷裡純真的至情至性及對於廣告的熱愛與熱情。在另一篇<麻雀東南飛,五步一徘徊>裡我們看到同樣真情至性的孫大偉,只是角色從廣告教父跳換成溫柔的為人之父。其中滿溢著為人父母眼見小孩一天天長大成人,心中錯綜複雜、悲喜交集的款款深情──
「就在兩三個禮拜前,他那剛考上大二轉學考的小牛,因為遷入新的宿舍,卻在兵荒馬亂之際,把兩條貼身了快二十年的小被單給弄丟了!二十歲的大男生,竟然傷痛的當眾哭出了眼淚……
小被不見了,彷彿親人走丟了!大白天的時候,內心微弱的呼喚聲暫時會被四周的喧囂掩蓋。但是等到晚上夜闌人靜、午夜夢迴,那種幽幽不斷的無邊悔恨、就變成可以真切觸摸的刻骨銘心。
他比小牛活得久,經歷過更多人世的聚散與無常。有些分手是突如其來的,讓人無法準備、措手不及。有些告別卻是眼睜睜的看著他一點一滴發生,卻也沒有半點辦法可以阻止。
對他這個父親來說,隨著那兩條小被的不告而別,也意謂著以前那個站在幼稚園門口對他飛吻之後,還會高舉著雙手對他不斷揮舞的小男孩,從此真的斷了音訊、不再回來。
這陣子,他經常會低著頭想念在懷裡鑽進鑽出的小牛和小馬,而他們卻就站在身邊。兄弟倆身高已經超過180公分。他往往要回過神、抬起頭才看得見眼前這兩個日益陌生的大人。 」

 

自序
菜尾的初衷

  最近公司搬家,客戶、親友少不得送來一些花花草草祝賀。當然,其中最多的,就是翩翩飛舞、艷紫千紅的蝴蝶蘭。
  這下麻煩了,蝴蝶蘭終究不是塑膠花,花期再久總會開完。開完花的蝴蝶蘭怎辦?!把她當垃圾丟掉?讓你賞心悅目之後就辣手摧花?太狠心了吧?!還是應該找個地方讓她安享天年。
  但是,舊公司的頂樓,還擠著一堆上回搬家得來的蝴蝶蘭不知如何是好。
  環顧周遭,何止蝴蝶蘭,依我戀舊的個性,到了這把年紀,身邊已經聚積了不知多少不忍捨棄的舊愛,而新歡卻也一刻沒有停止、不斷湧上前來。
  我喜新,也戀舊。推陳出新,從來不是我的偏好。化陳為新,卻是我的最愛。
  本來,七年前就有出這本書的計畫,並且也已經恭請我的前輩大姊、奧美廣告的莊淑芬董事長寫好了序。
  沒想到她現在人已經去到對岸逐鹿中原六年了,我還在這島上磨磨蹭蹭、猶猶豫豫。
  因為,這本書的內容是我多年來雜文的集結,曾經被一位嘴賤的友人一語道破、笑稱菜尾。於是我開始遲疑。
  菜尾兩字,對許多現在以宅字稱呼的人或許陌生。但是在我輩的腦海,卻是活生生的色、香、味記憶。那是杯盤狼藉的辦桌散場之後的剩菜結集,通常是集中在一個個的鐵桶裡,因為早年鋁桶、塑膠桶還是個珍稀的玩意。
  或許湯湯水水是台菜的本色、或許風捲殘雲是食客的稱職,所以小時候覺得那菜尾的濃稠度,比較接近玩伴進財的阿婆餵豬時的餿水。因此要是能在桶裡打撈出一個油淋乳鴿頭、或是糖醋鯉魚尾,那種幸運的高興感覺,會一直延續到當晚的睡夢裡。
  我想,如果豬兄、豬妹在餿水裡頭發現一顆結實的地瓜,也會是同樣的心情。
  不過,在記憶裡,我從來沒有帶過那些菜尾進過我們家門。因為那是一個外省小孩處在本省社區裡、不足為家人道的生活探險。如果跟大人說破了詳細內容,可能就此失去了探索的自由。
  菜尾真的一無是處?見不得人?
  小時候雖然對這個問題雖然有些存疑,但是沒有公開探討的勇氣。現在年紀離新鮮人漸遠,人生已然接近菜尾,開始為菜尾叫屈。
  菜尾其實和佛跳牆一樣,都是一種食物的混合編組,只不過,一個命好、一個命苦。佛跳牆使用的全是新材;菜尾用的都是舊料。
  也就是說,佛跳牆因為家境好,穿新衣、戴新帽、天天過年;而菜尾這小子一年四季都是撿別人穿剩的舊衣、舊鞋穿。
  不過,造化弄人,他們常常殊途同歸,走上同一個伸展舞台。
  有什麼好汗顏的?從演化的角度來看,每一次的往前推進,都是在現有的條件上去做部份的改變、創新。即使是顛覆式的突變,也必須以已知的基礎做跳板。
  真正的差別其實是在面對它的心態。
  做佛跳牆的時候,通常是萬事具備、起手天聽的信心滿滿。面對菜尾時,就換成茹苦含辛、忍辱偷生的相公心情。
  別忘了,即使是佛跳牆,也常有沒吃完的時候,那時候又成了菜尾的素材。而菜尾呢?如果懂得搭配,也會讓人耳目一新。許多阿信媽媽上班時帶的便當,大都是家人前晚吃剩下的菜。日式飯糰、茶漬飯、以及雜炊的由來,都是經由這樣的轉進。
  我最愛吃的炒飯,不也是剩飯的出身嗎?有過下廚的經驗就知道,一定要用冷飯來炒才夠入味。
  記得從小長大穿的衣褲、鞋子,都是撿兄長們淘汰的菜尾,從來也沒覺得自己羞於見人。
  我是學校教育的菜尾。初中念了四年,高中還被寄讀學校的導師在成績單上寫下該生素質太差的評語。
  我是大專聯考的菜尾。前後五年時間、繳交了三回報名費,才靠著退伍軍人加分的優待,踢著正步壯膽,心虛的進了大學。
  我是初戀的菜尾。高中畢業、和女友漸行漸遠後,在三十二歲才找到願意與我牽手的善心女子。
  我是職場的菜尾。進入廣告這行之前,從事過七、八種工作。一事無成四字,是我當年履歷表上的觀賞總結。
  甚至,連我當年的呱呱落地都算菜尾。在我問世之前,父母的生產線已經推出了八位兄姊,而我是他們的關廠、收山之作。
  越想下去越是理直氣壯,不是指出書,而是面對那些難以捨棄的菜尾蝴蝶蘭。
  於是決定,把新歡、舊愛一起打包,全部帶回家去種在屋頂陽台。當然也趁機添加上停車場採回來的鐵線蕨;建國花市買回來的台灣鳳蘭;烏來撿到的骨碎補等全新的素材,讓它們組成一面充滿野趣的蕨海花牆。
  要說它是菜尾牆也可以,無損我對山林野趣的嚮往和回歸田園的初衷。從小我父親就喜歡種花,我母親最喜歡的就是台灣蝴蝶蘭。而我,最快樂、幸福的回憶就是在長滿花草的院子裡面玩耍。
  同樣的,這本書雖然試圖編排得年輕、活潑,裡面的東西,還是有我的初衷存在。裡面有我對同仁們的訓誡;有我騎自行車環島的出發心情;有我為許多好書所寫的序言;也有當年從奧美破門而去時的感言......
  因為我家的大門,不能讓大家輕易進入,觀賞樓頂我本著初衷去經營的花草。於是,我只好硬著頭皮,對著全國軍民人等敞開這本書。


2008

踩著青春向前跑 實現夢想要趁早

換了速度、變了角度,單車環島之旅,讓我看到不一樣的台灣、和一個全新的自己!

我向來認為,生長在這塊土地上的人,一生中有兩件功課必須完成,就是登玉山和騎單車環島。

十幾年前,我決定先去完成第一項 : 和公司的小朋友們一起結伴登玉山。星期五下班後大夥連夜搭租來的野雞車往嘉義出發,天亮的時候抵達玉山腳的塔塔加鞍部換上兩條腿往山上爬。

一路上沒興緻看風景,只覺得頭昏昏沈沈得想睡覺,可能一夜在車上顛簸沒有睡好。後來情況嚴重到一心只想找個能遮風避雨的山窪或樹洞一頭鑽進去睡個飽!走在最後面押隊的嚮導嚴重警告我,如果真的這麼做了,我就會很安詳的一覺到來生。因為,這正是高山症的缺氧現象。

高山上氧氣稀薄,心跳理應自動提速增加氧氣的攝取。當年我就有高血壓的問題,每天靠降血壓藥天諾敏把心跳速度壓得很低,所以根本不必指望心臟會良心發現,自動自發的加班。

那一晚排雲山莊人擠,連床位都要搶,我看氧氣勢必不夠,於是和另兩位同仁睡到搭在戶外的帳篷裡。整夜都覺得帳篷會隨著每一次的用力呼吸一下鼓起、一下回縮!

天還沒亮,眾人就開始整裝出發準備看日出。當機立斷做了一個讓眾人和自己都跌破眼鏡的決定,那就是宣佈當個孬種退出登頂!因為知道自己勉強去了就再也看不見明天的日出。此刻並沒有準備好可以放手一搏,上有高堂老母,下有幼兒待哺,當時還有後顧之憂。

我當然知道宣佈退出之後要面對的羞辱!在那個還沒有大哥大的年代,人沒回到台北,長途電話已經將八卦到處傳遞。

大偉竟然垮了!公司的同仁偷偷的竊笑!他們不知,對老式男人,決定退出遠比決定攻頂要來得艱辛。

時光飛逝,小孩已經比我高大,母親也已入土安息。十幾年後,我以半百之齡,報名參加鐵人三項,以四小時七分鐘十五秒的不堪成績完成比賽!一年之後再度單刀赴會,結果一下水就心肌梗塞。拖了十八小時後送回台北急救,動了兩回手術,撿回一條老命。心臟上面從此多了四個支架。

玉山今生已是無緣,難道單車環島也是妄想?功課連一項都沒做完,哪有臉就此收拾書包下課回家探望母親?

二○○六年的九月二十九號,也就是我動手術滿三年的同一天,我和我的愛駒捷安特XTC一起出發環島!全程一千兩百一十八公里,一共花了十九天完成。雖比原本預計的三十天提早十一天,但是距離當年立下單車環島志願的朦懂少年,整整晚了四十二年!

踩著青春向前跑、實現夢想要趁早!這是二十幾年前我還是一個廣告新鮮人時為捷安特寫下的標題。年輕人騎車環島,可能寒暑假同學吆喝一聲就能出發。沿途借住國校、或是野外露營,吃住可能簡陋,體力不成問題,途中或有風雨,這才是讓眾人羨慕、讓自己驕傲、終身都難忘的回憶!

這趟單車環島之旅後,常常會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前陷入回憶。換了速度、變了角度,單車環島之旅,讓我看到不一樣的台灣、和一個全新的自己!


2007

麻雀東南飛,五步一徘徊

一隻雞,只要有飛的夢想和勇氣,就是鳥;一隻鳥,放棄了飛的念頭,就是雞。

二○○六 九月二十九日星期五

  天色鉛灰,雨絲拂面,象神颱風用她的環流裙擺,戲弄著一個老男人想要離家遠行的脆弱決心。

  一輛已經操勞九個年頭的休旅車。幾件換洗衣褲;一書包精挑細選過的書籍;一購物袋的CD;一包乾糧;幾罐礦泉水;一架全新且陌生的數位相機;一支高齡十五有點昏花的望遠鏡;四個每天早晚必須彎腰請安的藥袋;一個乘載了十數年夢想與口水的發黃枕頭……。

  本來連棉被也差點被帶上車,突然間他從玄關的鏡子看到自己的婆婆媽媽、拖泥帶水,於是一咬牙,臨出門前把她遺棄在仍有餘溫的床上。

  前腳踏出家門,後腳跟著後悔!強忍著不去理會心底的猶豫掙扎,他奪門而去、很用力的讓自己不去回頭。

  就在兩三個禮拜前,他那剛考上大二轉學考的小牛,因為遷入新的宿舍,卻在兵荒馬亂之際,把兩條貼身了快二十年的小被單給弄丟了!二十歲的大男生,竟然傷痛的當眾哭出了眼淚!

  他會面帶微笑一再轉述這件趣聞給親朋好友們聽,眾人聽完也一定哈哈大笑。其實,他是藉著這一遍又一遍的笑聲,來嘲弄自己內心那種感同身受的隱隱哀痛。

  小被不見了,彷彿親人走丟了!大白天的時候,內心微弱的呼喚聲暫時會被四周的喧囂掩蓋。但是等到晚上夜闌人靜、午夜夢迴,那種幽幽不斷的無邊悔恨、就變成可以真切觸摸的刻骨銘心。

  他比小牛活得久,經歷過更多人世的聚散與無常。有些分手是突如其來的,讓人無法準備、措手不及。有些告別卻是眼睜睜的看著他一點一滴發生,卻也沒有半點辦法可以阻止。

  對他這個父親來說,隨著那兩條小被的不告而別,也意謂著以前那個站在幼稚園門口對他飛吻之後,還會高舉著雙手對他不斷揮舞的小男孩,從此真的斷了音訊、不再回來。

  這陣子,他經常會低著頭想念在懷裡鑽進鑽出的小牛和小馬,而他們卻就站在身邊。兄弟倆身高已經超過180公分。他往往要回過神、抬起頭才看得見眼前這兩個日益陌生的大人。

  想太多了!專心開車吧!前面將有一千多公里的漫漫長路,要考驗著自己的專注!他提醒著自己。

  騎車環島的起心動念,雖然夢想是原動力;但是真要付諸執行,他當然知道,理性規畫和嚴謹執行是必要條件。他把整個環島行程當成一件必須限期達成的event活動來思考!靈機一動,他想到何不找位資深的AE來掌控全程?!

  玉萍和大偉並肩作戰過很長一段的時間,她知道大偉在工作上的超高要求與強悍作風。大偉也耳聞玉萍是個留美回來的嬌驕女,人又長得不是普通的漂亮,聽說一不爽就會掉頭走人。不過,相處多年,玉萍從來沒有在他面前顯露過大小姐的脾氣。

  開口前,大偉曾經深思會不會強人所難?要求未婚的黃花閨女和自己一路單獨相處二、三十天,何止對方,連大偉自己想到心裡都會暗自發毛。

  開口後,輪到玉萍陷入長考!最後,因為一念之仁,她勉為其難答應了!過來,就是雙方敬業態度的考驗。

  玉萍俐落的上網找環島的資訊、向自行車文化基金會討教、去捷安特經銷站學車輛簡易保養與拆卸、到大偉做物理治療的振興醫院心臟功能重建中心查詢他的心臟情形……此外,像住宿旅館的預訂、急救醫院的聯絡方式也都事先規劃,以免臨時抓瞎。最後,玉萍甚至還開著汽車先環島繞了一圈!
玉萍所做這一切,大偉都默默看在眼裡,沒有出聲、沒有亂添意見。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他向來討厭在工作時別人捉住他的手下指導棋。他放手讓玉萍全權處理。除了幾點要求:

  一、因為全程大約一千兩百公里,而孫某人近二十年來一天曾騎過的最遠距離是四十公里。所以請規劃在三十天內完成。可以提前、不要延後。依多年的工作經驗,AE開工作卡時,如果給創意人員留的時間太長,往往造成接卡者的鬆散、反而失去了應有的壓力。

  二、基於個人的偏好和過去玩樂的回憶,請選擇沿海路線。例如西部要走東石、七股;東部要走花東海岸、然後經宜蘭、北濱回台北。

  三、即使有一段路會因此而重複,台灣頭的鼻頭角,台灣尾的鵝鑾鼻也一定要經過。此外,屏東市拜託一定要走到,並且要在那過一夜。因為那是孫某出生、成長、學車、夢想緣起的地方。

  四、住宿之處,乾淨舒適第一考量,費用沒有限制。孫某有自知之明,知道已經沒有辦法像年輕人騎車環島那樣的吃苦耐勞。雖然體力不足,但是幸好還有競爭優勢,用時間和金錢來彌補。
  玉萍很快就擬定了一個二十五至三十天的行程,也提出一個方向的修正建議:
  大偉原來打算西去東回逆時針方向走,但是玉萍和有經驗的老手討論後,建議修改成由東往西順時鐘前進。主要是考慮蘇花公路和東北季風的因素。
  蘇花公路是最需要體力和意志全神對付的地方。把它擺在精氣神十足的行程前段,比放在氣血皆衰的行程後段容易完成。

  並且九月底、十月初已經刮起東北季風,先往東南走會是一路順風。等從西部北上的時候雖然碰到逆風,但風勢威力會被中央山脈擋掉一些。

  此外,蘇花公路沙石水泥車多,當好幾十頓的重車乘風破浪擦身而過,自行車容易被風掃倒。如果往南騎,人摔車的方向是對著山壁;但如果是往北騎,摔的方向是朝向懸崖!

  滿有效的恐怖訴求,他完全接受玉萍的建議。原本打算朝西南出發,現在掉頭往東南開拔!

  做決策時,他有時錙銖必較、寸土必爭;有時又能屈能伸、彈性十足。看似矛盾,其實不然,他心中自有一把尺,衡量的重點是有沒有違反擬定的策略、會不會悖離原始的初衷。
  既然想要看的是整片森林,就何必拘泥一定要從哪棵樹開始看起。

  有一件事玉萍沒有先說,事後他才知道,原來玉萍還到台安醫院報名受訓,學習心肺復甦術,也就是CPR。他笑著告訴所有親友,如果早知道玉萍如此有心,環島騎車途中他一定會假裝休克,等著玉萍對他敬業的口對口人工呼吸!

  男人到了某個年紀,好像只會剩下一張嘴巴還在振振有辭,而其它的部份全都無能為力。幸好,除了嘴,他慶幸自己能動的還有兩條腿。

  自行車新文化基金會的林惠忠,踩著他的風火輪準時出現。這個廣告人出身的自行車老鳥,特地排除萬難,挪出時間,願意陪伴大偉騎頭三天。
 
  有個經驗老道的熟手同行,不只讓人感覺踏實,遇到問題還能隨時請教、當下學習。這好像有點臨時抱佛腳,但是新手環島,上路時有個佛腳在身邊跟著誰會拒絕?!

  老友倪桑自從得知他有騎車環島的念頭,就一再的設法勸阻。倪桑不斷提醒他:大偉,你是在健身房裡練車的飼料雞,而真的能夠騎車環島的,可都是能夠滿山遍野、四處亂跑的放山雞。

  倪桑是大偉成年後結識的朋友,他完全不知道大偉的出身。當飼料雞是他到大都市討生活之後的事。在此之前,他可是南部下港出生長大、土生土長的在地竹雞仔。如果用台語發音,竹雞仔是指街頭上說話大聲、舉止囂張的不良少年。

  雖然現在從外貌上怎麼看大偉都是台北小孩;而他的內在本質,卻依然是個橫衝直撞、不願受環境拘束、不肯對體制就範的野孩子。
曾經有個食品業的企業主,想要推出一種雞精,原料採用的全是來自東部鹿野山區的放山雞。這個任務大偉一聽眼睛就亮,他覺得當仁不讓、舍我其誰!挺身為這個結識超過二十年的客戶搏命效勞。

  結果他們提出的電視廣告腳本,是在山區的茅草叢中一個拿著網子試圖捉雞的男子,四處穿梭飛奔的主觀鏡頭。男子滿頭是汗,耳畔也一直聽到雞叫,但是眼裡就是看不見半隻雞。

  男子精疲力盡的停在一棵大樹下擦汗,雞的交談聲變得更吵雜明顯。男子抬頭,鏡頭從仰角看見整棵樹的枝椏上,滿滿站得全是雞!

  字幕浮現:我們的雞,都認為自己是鳥!
  ××××雞精。

  客戶沒有接受,並且提出了自己的一套主張。大偉也沒有接受客戶的沒有接受。他主動跟這位大老闆提出讓我們就此分手,但是下堂求去之前還應客戶要求引介了另一家創意更棒、也願意照著客戶命令行事的廣告公司接手。

  他後來在貨架上看見,客戶最後採用了兩個原住民酋長的頭像來廣告這個雞精。顯然客戶認為,他們的放山雞,也就僅僅只是一隻雞而已、沒什麼好大書特書。而大眾會去相信,原住民酋長比較懂得如何燉雞!

  那個雞精,過沒多久就在貨架上掛掉了。當然,也可能是和心臟裝了四個支架的他一樣,躲在業界的某個角落苟延殘喘、沒有百分百斷氣。

  那年的過年,那位大老闆寄來一張賀年卡,上面只寫了一行字:那些雞,都認為自己是鳥。

  大偉手捧賀卡,忍不住笑出了眼淚。這個業界跋扈性急出名、讓人又恨又愛的傢伙,是他今生今世的好友,不管他們之間還有沒有生意關係。

  一隻雞,只要有飛的夢想和勇氣,就是鳥;一隻鳥,放棄了飛的念頭,就是雞。大偉的這種想法,年歲越大,來得越是強烈,但也更難獲得親友的認同。他只有摸摸鼻子,找個角落自己拍著翅膀。

  Discovery的客戶Gina騎著她的鐵馬也來送行。才沒多久前,她和讀國中的女兒一起只花九天的工夫,就騎自行車環島一圈。很讓人激勵的消息,不過當大偉問她沿途看到哪些美麗風景?回答是:柏油路上連綿上千公里的那條白線!

  人家飛鳥都已回來,雞卻還停在地上拍著翅膀!大偉頓時心急,胸口那只搪缸過的老舊引擎,開始發出陣陣低吼。雖然抖動,但是還有餘溫。

  在兵荒馬亂的吵吵鬧鬧中,他和來送行的同仁合影留念、同時也是拍照存證。康健雜誌的王梅匆匆趕來,說要確定看到他真的有出發。因為,在當月號的雜誌裡,王梅已經披露他就要騎車環島的消息。也就是說,如果他臨陣退縮,王梅就是做了不實報導,他會陷朋友於不義。

  過河卒子沒有退路,只有一路奮勇向前。

  繼續拖拖拉拉下去,好像永遠會有人趕來送行或是加入陪騎。這樣沒完沒了的牽扯,讓他想到國文課本上那隻想往東南飛的麻雀,五步就會一個徘徊。

  一咬牙,在眾人的哈啦環境音效中,他很突兀的猛然跳上自行車,用力踩下踏板從人群中竄了出去。當時是八點零三分,比預定的出發時間晚了三分鐘。比他立志騎車環島的十二歲年紀晚了四十二年……

  十九天後,孫大偉於十月十七日返抵台北、完成環島。總計騎乘一千兩百一十八公里。

1999

廣告裡的回家

原來,家人一場,只是一段同車的時光,時候到了,終將揮手別離。甚至,有時走得匆忙,也會揮手不及……

編輯要我談談「廣告裡的回家」。這下可難倒我了,做了十數年的廣告,當過國內外十餘次的廣告評審,也主持了以欣賞廣告為主題的電視節目,號稱看過無數的廣告表現……但是,無論怎麼絞盡腦汁,就是很難想起一個令人印象深刻,有關「回家」的廣告。

這會不會是和廣告人很少回家的習性有關?還是因為「回家」這樣的事情太過平常,太過想當然耳,所以比較少會有人在廣告表現裡用「回家」這樣的素材!即使有些人硬是這樣做了,也通常不太被人注意及記憶。

從另一方面看,和「回家」相對的是「離家」或是「逃家」。才更換了一個字,明顯的強度馬上增加。為什麼我們不先把「回家」放一旁,從「廣告中的逃家」談起呢?

根本不費吹灰之力,談到「逃家」或是「離家」,我腦海中馬上就浮現兩支在廣告界大大有名的兩支電視廣告。一支逃家的主角是小孩,另一支是小狗。

這一支小男孩逃家的廣告影片,是由一位老紳士低沈、微抖的聲音,述說他在很小很小的時候,離家出走的往事……

……當我還沒現在膝蓋高時我離家出走。我帶了心愛的彈珠、彈弓和「哈維氏三明治」,當我停下來咬了一口時,來了一位郵差伯伯。我到倫敦了嗎?我問他!還早呢!小傢伙,如果你想用走的到倫敦,你要帶更多的哈維氏和走更多的路……來,跟我一起回家找你的媽咪吧,好帶上一整箱的哈維氏……哈維氏比一般麵包更多胚芽,今天對你有益,永遠有益……

這支廣告,用懷舊的氣氛,讓人感受到這個麵包令人思念的傳統風味,和鄉間般的自然健康氣息。廣告大師奧格威在十多年前所寫的《奧格威談廣告》這本書裡,特地介紹了這支CF,說是他很喜歡的廣告之一。

這種廣告界的經典,那怕它已經是好幾十年前的歷史,現在看起來依然讓人感動,冷不防看到,會突然勾起人們長久遺忘的往日情懷。尤其是在這個凡事多變,處處可疑的世紀末,更引人懷念起那種對人信賴,但早已不復存在的「純真年代」。

話說回來,如果這支CF真的讓它穿過時光隧道,出現在我們今天的電視上來賣麵包,它可能會出現一些以前不是風險的風險──隨時都有可能,有個父母,或是學者專家,投書媒體,或是去電有關單位說:這支廣告,有鼓勵,誘導小孩離家出走的可能!

當然,如果廣告主涉世已深,懂得事先防範,可能想到事先在畫面上加註一行小字:請勿模仿學習!但是,又會有人再接再勵,說他家小孩還不識字!

對廣告來說,過去不可以做的事,現在可能可以做,像是在廣告中說方言、外語,出現大陸的事物等……但是,有些地方,過去可以做的事,現在可能要再三思。

讓我們再來看第二支小狗離家出走的廣告。這支廣告的背景音樂,是中學時大家應該都學過的「念故鄉」。廣告音樂,不但是塑造氣氛的利器,而且在無形中,會影響人的情緒。

所以在悠悠的離別情緒中,我們看到一支小狗在房間中收拾行李。俗話說,狗掀門簾,全靠一張嘴。這隻小狗也不例外,牠用牠的嘴開皮箱,叨來骨頭、食盒、毛刷、項圈等牠的私人物品放進去,再關皮箱!在叨著皮箱離開臥室之前,牠不忘跑到梳妝櫃前,伸出一隻爪子輕撫了一下牠的小主人和牠合影的相片。

最後,牠叨著皮箱,走過客廳中一個死盯著電視看的小男孩的身後,在依依不捨的音樂聲中,朝著大門走去……這支廣告,提醒我們別看太多的電視!(一定也包含電視廣告)

這支廣告,在國際的廣告比賽中得過許多獎,而其中的這隻小狗明星,在歐洲更是有名,牠的主人說牠具有人性特質,每個星期只工作兩天拍片,基本上,牠的定位仍是寵物,不是勞方,勞方是周休二日,不是工作二日。

為什麼我知道這些,因為多年前我曾找牠拍過廣告,這個廣告的主題和「家」無關,所以略過不提。
寫到這,我終於想起來,過去曾拍過一個一群伯朗青年搭火車回蘭陽平原的廣告,音樂是由王傑主唱的一首歌,叫「回家」。

廣告中,貫穿全局的是一列前進的火車,隨著它進山洞,出山洞,我們看到了龜山島、稻田、鴨賞、宜蘭站牌,冬山河上的龍舟,河畔繪畫的兒童……嚴格說起來,在這支廣告中並沒有看到誰回到了家,而是一種回家的心情。對了,更精確的說,應該是「返鄉」吧!

這支廣告那陣子很紅,尤其是因為廣告的預算也充足,引來一些專門研究廣告的學者專家在媒體上開講,他們煞有介事地探討金車伯朗咖啡這支CF的可能由來與未來走向。

當時,摸象的人很多,七嘴八舌,唯獨象沒吭聲。廣告就是這樣,局內之事,不足為外人道!人家摸你,是一種榮幸,可以暗自偷笑,但不可以開口大笑,就算沒踩傷人,也會掃人的興。

其實,參與過金車廣告作業的人都知道,這是金車李董事長對宜蘭家鄉的一貫熱愛與回饋之情。而宜蘭也算我的第二故鄉,我家在那住了至少十年!不過在製作那支廣告的當時,對這點並沒張揚,否則會被誤會,為了交片順利而攀親帶故。

生平第一次出遠門,第一次發現天氣冷得會讓人抖個不停,第一次鼓起勇氣打電話,就是因為去宜蘭。高二那年,一個人在冬夜從屏東搭上北上的火車,轉三趟車去投靠在那工作的大哥。在此之前,最遠我只到過台南,還是跟著媽媽、姐姐。從來沒用過電話,也從來不知道寒流可以那麼冷……

在羅東高中寄讀,整天腦子就想著屏東我的家!等熬到放假,就像逃亡一樣恨不得見火車就搭,直奔思念的家。記得每回火車才到台南車站,那種近鄉情「雀」的喜悅,就都化成手心的汗。

後來,父母終於搬到羅東,而我卻又因成績太差,一個人回到屏東唸高三。這下,「回家」的路線又倒轉過來,有一回我突然發現,離宜蘭還遠,車才到台北,手掌心就已全溼!

原來,讓你思念,讓你關心在意的親人在那裡,那裡就是家!這是我在唸高中的時候,就領悟到的一個事實。

時間,有點像北宜線的火車,它帶著我過了一個山洞,又過了一個山洞,每回眼前一黑再一亮,看到的是個不同的景物,而我的人生就也跟著推進到一個又一個的階段。

轉眼間,我高中畢業,當兵、退伍、唸大學、談戀愛、就業、結婚、做廣告、當了兩個小男孩的父親……一路熱熱鬧鬧的走來……我也有了自己的家。

可是,在這一站又一站的旅程中,爸爸、大姊、老媽、四哥這些從小伴著我、護著我的親人,卻陸陸續續在火車靠站時,離開了我的視線,在人群中消失了蹤影。原來,家人一場,只是一段同車的時光,時候到了,終將揮手別離。甚至,有時走得匆忙,也會揮手不及……

通常,廣告中是會避免出現這種不圓滿的結局。而在真實的人生,卻怎由得你說走就走,說停就停。春節又要到了,車站、碼頭、機場,又會擠滿了回家的人潮。而另一個回家的熱潮,也會同時出現在這一波段的廣告裡。

我們必定會看到人們在電視機裡圍爐、守歲、團圓……不管是不是覺得它們手法上的千篇一律,至少,本質上它們是一種善意。

有人說過,家,是離開了才會懷念的地方,是失去了才會懷念的時光。在真實的生活裡,有許多人永遠回不去他們記憶中的「家」,藉著廣告,他們得到安慰,這其中,也包括了我這做廣告的自己在內。

 

台長: jean

唐寥音
懷念孫大偉,他是我認識廣告的第一個老師
2019-07-19 04:10:33
版主回應
您是幸運之人,好老師如同貴人
想必他的教導,轉化為您的資糧!

感恩共鳴,感謝分享~
2019-07-19 09:51:45
唐寥音
孫大偉為他的生命留下了遺產
還在的人,都共享了大偉對人世間的愛
2019-07-27 06:17:07
版主回應
生命的意義,是良善的循環
你我也因他而連結
是那份初衷,亦是人生難得!
2019-07-29 23:17:27
是 (若未登入"個人新聞台帳號"則看不到回覆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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