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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2-05 16:07:56 人氣(5) | 回應(0) | 推薦 (0)

【2005秋】遷徙的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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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今天下午的風特別涼滑,此時我不會在此駐足。

南方的秋天還是很熱,趴在鋁製金屬圍架起來的橫杆上,我注視前方一大片乾裂的荒土——原本該是房舍紛立的,在上個月夷為平地。

最後一寸眷村的土也將要敲碎,我不知道日後要怎麼懷念光影流動的甜甜兒歲,最愛兜轉的狹小零食店(當時覺得很寬廣的),養有博美犬的國小同學家,那種植桑樹的家戶,一定是我青澀年幼的背景。然今日已無法對人解說這方眷村的意義了。

暖亮的日光底下,竟見你恰好緩步走在我前頭,沿著崩毀土地的邊緣,深深地,你轉過去瞧了一眼,然後,繼續前往市場漫漫的路上。

你看到了什麼?我甚至記不起你是否停了下來,只是為你那一眼不斷思想著,並試圖串連你、眷村、老家的三角關係。

與那端的聯繫並不多,印象中我國中的時候,你收到妹妹橫渡鹹水的來信,我那緣慳一面的姑姑,殷切地告訴你,祖父母墳上的綠草有多高多長,蕪雜是怎麼在那塊地上放肆,碑面又是怎麼為風霜駁亂,跟隨那一段墨字濃重,你彷如親見自己父母親的名字,碑面上重新排序,脫落崩離…就要消失,就要消失了。

整封信的內容,簡單的說,就是祖先墳地年久荒荒,亟待修葺,而家中老小食指浩繁,對於墓地整治,即使有心,沒有錢也是無能為力,但是,怎能眼睜睜看那方地一天荒蕪過一天,於是眾親友決定發揮遠親近戚之力,有錢出錢,有力出力,要將先人的門面好好整理一番。

顯然地,人在遙遠異鄉的你是出錢的那方。

你聽我唸完信,先是一語不發,然後起身周轉移步,喃喃唸唸有辭:「要修的啊…一定要修的啊…這麼多年都沒有整理啊…」

而一旁我摸著觸感綿密的封套,覬覦其上的異地風情,試探的問你:「爸,這幾張郵票我可不可以剪下來?」

那個晚上,你的燈亮了好晚。

你衡量家中衣襟的長短,決定了資助的金額,捎錢過後幾個月,一直沒再接到墓地整修的消息,你惦念的託人去信,詢問理治的進度。

過了一個月左右,來了信。

信中提到你關心的墓地尚未整修,因為那筆錢,優先讓需要嫁娶的堂親挪用了,是以眾人仍持續籌措開支,如果經濟許可,也盼你再次援助。

你扔下信,面有慍貌,我看見雷雨大作前的陰沉天色,拔腿溜回房內。

非常憤怒,你重視的墓地遲遲未修治是其一,你並揣想這是不是鄉人的詭計,以為你在臺灣衣食無憂,自給有餘,便巧立名目向你索討,雖從不曾謀面那端的諸多面孔,我仍對此假設感到羞赧,粗魯率直的你只能這樣打量他們的訊息嗎?

其實不是真想計較,而是匱乏太久太久,逼的你處處計量求存。

你還是寄了錢去,在家嘮叨碎語三四天後,並附上一紙,嚴言叮囑修墳之事,務必速速進行。或許因你言詞的強硬近乎苛刻,除了稀少的年節問候,後來幾乎再也沒收到隔海對面的訊息。

某夜,我聽聞水龍頭沒旋緊的呼嚕音聲,伴隨水源處纏綿的墜落,起身查看,見你站在廚房不斷擴大的水泊中,水流猛然洩下,你遂一直走一直走,我喚你不聞,終於你回到過往的家鄉。

三季單衣的你在河邊汲水,不斷的重複彎腰、提拉的動作。上游悠悠飄來一木桶,撞傾了你的水桶,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桶飄來,你半浮水面的水桶就這樣挨擠著被挾走,你猶不斷呼喊:「回來!回來!」像是目睹荒謬的鬧劇,你雙腳浸在水中久久呆立。

睜開眼,我分不清這是你或是我的夢境。我知道你想念那個地方,當初你倉促被收納國軍,戎馬生涯造就你的鐵硬性格,你不容易信賴他人,即使事實是應得相信的,曾漂泊不安的你總要懷疑再三,然後發出被現實推著走的喟嘆。

與我的交談,不管是發怒的前言、感性的勉勵或是喃喃細碎的牢騷,你的開頭總是這樣的:「爸爸我當年辛辛苦苦來到台灣…」,從對岸的生活開始講述舊事,繞了好大一圈才接著時事,有時聽膩的我想,你的「辛辛苦苦」已然為數十年光陰踩踏再踩踏,那委曲仍如此刻骨,印象依舊成色十足嗎?

後來我才感知到,那是你少存的精神資產,必須錙銖細數,不容散失。

每年的暑假將近,你詢問著:「今年我們回去看看罷?」一貫我是找盡藉口,學校要上輔導課、要打工賺零金、要與朋友去旅行…,好說歹說,就是不肯應允你為期一個月的返鄉之旅。對我來說,那裡只有荒落的鎮景(而我連相片都不曾一睹呢),缺乏文明的現代設施,並懷著一種虛榮的懊惱,想說你怎麼就不是出生在上海、北京、南京、杭州這些令人嚮往的大地方呢?日期談不攏,要去的地方也不能妥協,暑假就又過去了。

(於今我愧疚,我不願習慣你的故鄉,就如同我對你的食古不化、易怒自我採取冷漠以對的防衛一樣。)

於是你只好期待一年一度的同鄉會,固定是農曆正月初五前後,每回陪你出席,只覺寒暄的一群老人家喧嘩嘩的好熱鬧,而於你,那特殊的口聲,異彩的用詞,是一片能望見家鄉的窗玻璃罷。

在同鄉會會場,我只是寂靜的等候,上香時刻,司儀高聲而呼「獻花」…「獻果」…「獻爵」,我微微側身,左右張望,不期然窺見眾人一致的深情凝視,對著列祖列宗的牌位,默然思念對語。

記得有一回我突然感興趣的問你,江西氣候如何,熱嗎?

你撥撥花白短髮,瞇起眼,用這種方式聚攏你的記憶,視線穿透屋牆,往海對面的陸地上,你的家鄉。你的憶象是一只高腳玻璃杯,清晰又脆弱,應當是鮮明,而稍一逼取,便急急要竄逝如滑溜的魚,於是你好小心,在勉強與釋然之間的彈性拿捏,拿遙遠的熟悉與現在的感發融合,認真沉默。

你在對抗,不肯讓生灰的時光切斷了感知判斷的經驗入口。

抬一雙清澈的眼,你終於想起來了,那裡春寒夏熱,秋燥冬冷,四季分明,孳育你鮮明的好惡情緒,故里山水給予你的,比想像的還要多。

我們沒有繁華的身世背景,五十多年前當你來到這座島,開啟你大半生的生活,我的歷史也隨你此項決定而改寫,你短暫結束在臺灣的第一次婚姻,而後選擇了韌性極佳的美濃客家女子作為你終生的伴侶,碌碌至今。

在地理課本裡這個似乎饒足的永豐縣我是找不到的,但在你心中,那裡必然有著最美的風景,最宜人的溫度。那裡收納你的成長,是你觸動各種情緒的起始之處,你想再看一眼,即便是顏彩凋落的屋舍,即便是清澈不再的小溪,即便是,歲月剝蝕的舊昔戀人與友伴…

就是這「再看一眼」的盼望讓你意識到,回不去的不是家鄉,而是時光。


(圖為江西一景)

台長:San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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