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室居兮 ***

我帶著好幾塊傷出現在半夜的台北街頭。
我不知道上方有沒有光燦的圓月，但我相信這是個豔亮的夜晚，急欲鬆懈的靈魂與我同在，車站的黃燈細綿綿的修飾妝點我憊懶的面容，使得舟車勞頓的身形籠罩一環刻意的精神。
十二點半，在北三門等妳。
幾個小時前，高雄還是滂沱疾雨，一整個下午，那雨癲狂的姿態，以千軍萬馬之勢掃來。天，並不黑，反而白亮的坦率，於是那雨奔瀉的線條，竟予人大快人心之感。學校水流橫溢，連榕樹旁的湖都滿滲而出，我小小心地避開深積的水窪，勉強撐住骨架已經斜斷一柱的紫傘，走進館內，早是滿身水氣。
這個風雨飄搖的下午，在MSN上遇見妳，然後草率的決定北行。

一離開辦公室，便心急的前往車站購票。道路濕滑，本應小心，我加入下班的溫吞車潮，簇擁地前進，想快快不得。中途的路口，前車突然緊急煞車，避讓轉彎的車，我一驚，勒住愛車，察覺車身險險的猝滑，我往右側摔，幾乎是滾去。
真、的、很、痛。
前車的女子滿懷歉意的扶起我的車，迭聲問我的傷勢，當下我咬住下唇，差點落淚，雖然想盡量若無其事的起身，但重摔的右腳踝劇痛，我摸著車把，等待疼痛減低，深呼吸又吐氣，總算是可以忍受的程度，後望被我延遲的車群，我便快速騎離現場。
一段路之後，我停下來審視不怎麼痛但有麻意的兩膝。
預想是破皮傷而已，低頭一看，左膝的血不住下流，紅豔豔的血流就要及踝，沒料到這麼嚴重，我抽出面紙拭擦，因為不太痛，看到這樣的傷勢竟覺得荒謬的有趣，好像那些血不是親身的，是我在一齣戲裡的。此時旅行的心情高昂，任何挫傷都不能阻擋。

我在路邊，眼光流動，猜測妳來的方向。
一直覺得，我是個「生活在他方」的女子，在自己的環境不耐的打滾，習慣對「出走」抱持過份浪漫的想像，很貪婪的「習慣」，顯示我的心總在現況虛浮，我的眼睛向前灼亮的探望，彼處還有什麼值得前往奔走的好風好景？
這大半年來都是如此，我回顧畢業後的日子，應當新鮮的清晰反而散落剩幾幕還算完整的情節，刨去工作的時段，我只願記憶那些出走的時光。
不知道期待的生活是否真能在現實成立，但那些想像的生活總不斷朝我招喚，迷失、反抗，所以向外走。
只剩下異想自轉了。這是迷惑自己的海市蜃樓入口，我要踮起腳尖，瘋狂的奔轉。
張曼娟說過：出走，是為了更美麗的回來。而我更期盼，「美麗」的歸回後，能續以滌淨沉澱後的坦然面對，爾後的生活。

上了車，我看到妳的那個「他」。
是吃了一驚，當下幾乎要很沒禮貌的叫出「你怎麼還在」這句，這不是上上個「Dear John」嗎？幾時你們已前嫌盡釋，修補好破碎的那段過去？
愛情吶，果真沒有道理可說。
在我愈接近適婚年歲，便愈覺得交往的對象是真命天子。想起小時候的那個傳說，在半夜十二點削蘋果，不間斷地削到了底，對著鏡子可看到未來的另一半。
當時覺得這樣的傳說是美麗的，小指紅絲線牽引的那個人，已在未來等待。可自己還是沒有偷窺的勇氣，心想萬一迷霧散開，而鏡中空無一人，那會多麼的驚愕與傷心啊。
覺得更慘的是，鏡中出現的是自己認識的冤仇人或是出乎意料的鐘樓怪人。(請原諒俗人晴幼時的以貌取人)
等到我從女孩長成了少女，再次遇到這個故事時卻想，也好，就來看看吧，先知道了未來的Mr. Right是誰，就不必多浪費時間在別的男孩身上，也不必經歷不斷的追尋、分手的傷心。
可我究竟還是沒有實行。
就算沒有與交往的他長長久久，現在也寧願相信我們將共依一生。

好睏，已經三點多了，我們還拉著薄被嘰嘰咕咕的說話，累積了一週的疲憊，加上舟車的勞頓，至是時我的思維幾乎凍結如沉鐵。還在不停開口的，是意志。
上次造訪妳，是去年秋天，回到南方，我繼續過著禁語的日子，生活真的很無聊吶，只剩下電影調劑我的青春，見到妳多麼值得開懷，我像剛放出的犯人，激動地抓著那只救贖的話筒，急切的說著。
說什麼呢？我都忘記了，那些綿綿碎碎的交談安撫我久鬱的神經，安眠曲一般的喚我入夢。
「張小羋，睡覺了好不好？」四點多，我聽見木柵的鳥鳴。

中午起床，我們細細妝容，遊走下午的百貨。

還有一個人，也是我此行必須相見的。
星期六晚上，我與崇宇坐在政大校園用餐。
碰面的時候，你的穿著真的讓我笑出聲來。白襯衫、卡其布褲和皮鞋，手腕還纏著繃帶，我用誇張的表情調侃你，說你裝高中生。

講到了某類文字。你說，那沒有思想深度，只是筆墨的花巧而已。
我輕微的僵著，看你流暢的論述，要怎麼告訴你，在你飛揚表情前的女子，當初便是見了古典中那艷燦的顏色、華麗的情結，才往文學的朝聖路上走去的。
追尋之初，所謂的思想深度並不在我著眼的標準內。
我貪看物飾、情感的色調、人物動體的態勢，還有過分傷感的、極度歡愉的、強烈矛盾的種種生命衝擊。
你不斷在介紹近來接觸的「必讀佳作」，都是西方的。
即使知道我皆是虛應，每次仍熱情不減地告訴我你的讀後感與這些書的獨特。
雖然說道不同不相為謀，但我還是為你感到高興，你過的很充實，且快樂，不再是兩三年前倉皇的藍色少年。
雖然，漸漸發現我與你默契的破碎。

然後我又回到了高雄。
回程的火車裡，我回想這兩日的情景，政大、百貨、淡水…這個周末真幸運，遇到心情好的台北，天氣幾乎要燒了起來，尤其是在淡水，吃過小吃之後，坐在紅樓咖啡館，風是溫的，看碼頭的水蒸起了煙，於是打消去八里的念頭，任下午茶時間靜靜的流淌…

這是我的瑣碎，沒頭沒腦說了一堆，又好像沒說什麼，還有細節沒周全，也懶的再補綴，草率的旅記，草率的我。
希望下次去的台北，一樣天晴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