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點半,睡寐中突來的悶呃聲逼我睜眼。
沿著一種奇異的頻率,起身而坐。視界不黑,房室裡有滿滿的月光,兀自熱鬧,亮澄如熟朋友的眼光,我傾耳接收那特殊的音韻,音高有崎嶇的起伏,矛盾而掙扎,像拒絕更甚似急切的救喚。閉眼細聆,還是不能還原聲音的本相。偏身,倒掛如一蝙蝠,綻出清醒的眸光,狐疑的睞向下舖,是妳嗎?這甜黑的時候,妳想呼喚或說些什麼嗎?
踩了兩階梯,蹬一聲跳下,踝貼涼地板,醒的更完全,低頭看妳不復平穩的眠容,試圖找出一些端倪,沒有,妳沒有再表示什麼,沉寂了,只是低低淺淺的呼息,也許,又走入另一個未知的境域。等了等不見再有動靜,忽覺自己的舉動有點可怕,要是妳眨眨眼,醒轉正遇見一雙直勾勾審視自己的眼睛,其驚嚇必然不下於看到駭人的魑魅吧。
於是我復上梯,繼續夜的旅程,但在最後一個念頭結束前,我一直想著妳罕異的行徑,向來有著自定的從容,怎麼有這樣焦心的時候,那,妳的囈言經轉譯後可以當真嗎?抑或僅僅為在那世界的高談闊論,在此是不可言宣的秘密?
路上,刻意的慢,怕腳步太快,失了沿途的風光,這刻意甚至造作,平時一樣的一條路,總不肯耽留,是個迅速的過客,噠噠幾聲就走過了,現在好像是來撿回什麼,基於補償的心態。我默默的走,只想著如何將幾個線索串連。
截至這個月,我已經收到妳四封空信。說是空信,並不確切,只是,信封裡那些信卡的寥寥數語,我看不出妳想說什麼,更或說,我想妳要告訴我的,並不在上面。我曾認真的反覆翻轉那些紙,妳向來愛擺人一道,這不會又是什麼小把戲吧?這年頭不流行無字天書了,所以不要期待我會想到拿去火焚或水浸。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將信紙放回去。
妳簡約的說,煩。彷似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就是天大重要的事,覺得棘手,覺得不耐,所以煩,有人說,現在人都太嬌生慣養也未免過於本位主義,凡事想到自己,連說話也搶著說自己的事。妳為此辯護,說自己的口就連著自己的腦袋,多說自己的事也是無可厚非的,心中總有苦悶急於宣洩,卻永遠清不乾淨,因為來自源頭的水不斷的注入。
三月的鳳凰木,初綻新綠的羽扇葉片,等五月的薰風一起,就會引爆火線,盛放火紅的花球,我抬頭瞇眼,回想去年在這數落鳳凰花的囂張,今年妳還會記得嗎?空氣有些燥熱,辛刺的陽光兜頭落下,臉上貼著一層薄汗,去年的忙亂已經過去,但沒死絕,今年捲土重來,繼續作亂。我說,我有我的事要忙,沒時間聽妳說完話,也許,並沒有察覺妳的黯然,或者,是妳隱藏的太好,還想說什麼的妳,只是扁扁嘴,像個不痛不癢的笑。
並不是天性涼薄,而是當我介意的時候,代表我缺乏,是的,我覺得時間不夠,不夠讓我做完所有的事情後,好整以暇地聽妳數個小時的娓娓道來。妳大概要怪我變了,以前,我們常在半夜十二點過後,悄悄拉上宿舍房門,穿越黑長的廊道,特意放輕腳步走上一層層的樓梯,還帶著細碎的嘻笑,到頂樓,或者嫌四層樓梯太長,直接坐在階梯上,依著冷牆,說些瑣事,可能是現實生活的憤世嫉俗,也會是貼近的哀傷與美麗的嚮往,說著說著,總要三四點才會回去就寢。我是很肯定那時候的,多數人需要為情緒找個出口,就算是訴苦,只要不是無謂的抱怨謾罵,就和適時的眼淚一樣能紓解委屈或不快。
可現在我們一樣晚寢,思索卻再也不相干。
很多事其來有自,當我現在坐在小小的房室裡,猜想妳幽微的心事,無可避免的還是想到前陣子。那時應該有不愉快,妳冷言冷語了幾句,我牽強回話,僵的胡扯,後來連話都懶說,直到各自都以為那些都雲淡風清,才發覺,原來,是源自我對妳前次的事仍心有芥蒂,怪不得之後的幾次談話,連自己都覺得索然無味。不能釋懷,所以牽制語言的躍動。
所以我真佩服那些能不動聲色的人,他們是用什麼,來冷卻翻湧的情思的?
女宿前成排的七里香,老一副倦態,像極妳最近的意興闌珊。我很想念愛說人小話的妳,起碼妳嚼嚼舌根,就可以心滿意足一時,自娛娛人,不用像現在哀聲嘆氣、怨天尤人,還會突然預測禍福興衰起來。
妳知道,上個月房內的電話壞了。鈴聲泠泠的響,我過去接,聽到對方的問話,我回應著,卻發現他聽不到我的聲音,我重複的說話,對方依然不聞,百口莫辯就是這樣吧,而我,是不是沒有給妳發言的機會?在妳的語音徐徐傳來,難掩焦灼之際,一旁嗯啊哼啊,敷衍了事的,讓妳卻步了嗎?
下課,思緒晃盪的被同學的笑聲驚醒,連忙坐正,腦裡還裝了些古怪的影子,我從掙扎內疚的心情中醒轉了,還有一種悵網的感覺。回頭看見有人還在支吾其詞,費心想為剛才不溫不涼的敘述填寫下文,惹來大家的嬉笑,喊,冷。我也笑了,這時年剛毅木訥已經很難讓大家喜歡啊,不能精準拿捏語言的精采,即便再義正辭嚴,言之有物,終究要曲高和寡,反正橫飛的都是別人的口沫,我們不能容忍太艱澀的溝通,連回應,都是太花心思的事。
有太多自以為是的幽默就這麼在此時如魚得水,如包裝彩艷的糖食代立而生,討喜的媚笑。
我想到每次遇見「說客」在公眾場合口若懸河、欲罷不能的滔滔不絕,總不免要定視良久,說了什麼,並不很真切的聽進去,泰半成了耳邊風,僅僅是膠著神迷於他們自信的氣態,知道自己沒有能言善道的本事,只有聽話的份,我長於接收來自不同的聲音,卻不擅氣定神閑的發表言論,而現在,連傾聽的特質都要拋捨了嗎?
有沒有聽到,那支支吾吾、侃侃而談、咄咄逼人、停步冷嗤的…,告訴了些什麼?
我們成為越來越愛「說話」的一群,那路上、車上、室內室外拿著手機喋喋不休的,每個人看似都有即時非告訴對方不可的話,盼望自己的聲音獲得重視,於是有爭辯、抱怨、澄清,有不同相貌的語言,每種語態的臉都執拗,自言自語。我們是寂寞的一群啊,用說話排遣日子的空缺,言不及義不是頂重要,只要完成表達的目的就好,需要自己的聲音被,聽見。
說話說話,根據一項統計,一個人一天所說,七扣八扣剩下有意義的部分,不及百分之五,這數據難免偏頗,我懷疑調查的對象是否包括從事教職者和牧靈人員等等,還是都是像我們這樣自得其樂的市井小民?若對象姑且不論,所謂的「有意義」也教人遲疑,「走吧,我們去吃飯」有無意義?「她的死是朵微笑的花」有無意義?
當然不執著於這樣的調查,只是當我耳聞,卻惶惶然的回顧。連今日的言語都輕淡如煙塵,深覺留下什麼,卻是微弱的話音,昨天之前的內容,我得花許久的時間回想。通常一整天都說些什麼?不禁暗暗心虛,為不知所云。
話說從頭。因為錯意我對語態的偏執,得費言細述,一時詞窮不過是難以言宣,不是啞口無言,請海涵我暫時的語言失憶,累之所趨。身邊的憂傷已經聽取,就等時間的催化才能醞釀給予想聽話的人回應,必須靜候。
幾乎要忘記,對於聽與說之間的距離。叨叨絮絮,要出口還是入口?
我把信卡從抽屜裡拿出來,收進記事本,伸手關掉房間最後一盞燈,室內遽然暗下,眨了下眼,剛剛好像有一幕光怪陸離的畫面撞了我一下,是光明離去的最後一瞥,沒有留心的適應,難免驚心。
恍惚中終於回神,想起晚間歸去的朋友,還提醒我天雨要記得帶傘的她,到家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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