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焦心的告訴我,今天被跟蹤了。
沒有注意他是怎麼尾隨上的。時間有點晚了,妳穿過幽黑而曲長的小巷回家,身後多跟附了一道細薄的影。妳輕手腳的合上後門,準備回到房間,抬頭卻見廚房的窗戶外青著一張臉,眼睛瞬也不瞬的瞧著妳,依屋的路燈澀澀照射下,他的形象讓妳說不出的驚恐。倉皇躲進房間,避去那名男子的逼視,妳拿起話筒迅速按下數字鍵---
當時,妳到那家超商打工還不到一個禮拜,工作時間到晚間十二點,必須晚歸。
某些意外與危險,妳早有預料,只是再周全的設想與防備,它們還是令人意外與危險。
我耳平貼話筒,眼睛盯著前方的螢幕,一會兒認真一會兒失神的聽著妳那端傳來的敘述,妳說姐啊,我好害怕,那人的表情看起來好詭異,怎麼會跟著回家?以後我要怎麼辦…
以後?我停下手邊的動作,沉吟了數秒,然後像背課文一樣地唸出幾條女子獨行須知給妳,那些有點陌生又必須熟記的訊息自腦裡一條條被強押出來,用施魔法似的口吻想將那些當作符咒,在你身邊設下結界,讓妳心安一點。不過顯然道行不夠,生硬又不夠具信心的語氣洩了底,那些「注意事項」並不能安撫妳的情緒,妳覺得恐慌、無助。最後我說:試試能不能找朋友載妳吧,每天到家的時候打通電話告訴我,讓我知道妳平安回去了。不管多晚,記得打給我。
妳應了一聲,沒再說什麼,約略也是感受到我的無能為力,以高速公路里程數來算,我們至少相隔190公里,遠水近火,妳只能善自珍重,即使一樣惴惴不安,再三叮囑後,我艱難的掛上電話。
後來聽說,總有幾個過分熱切的路人,看到單薄的妳夜歸,會問要不要載妳一程,問著問著手還探向妳衣袖,妳閃了開,如避鬼魅。
之後的日子,我常留意窗外飛逝的車行聲,聯想妳目前所在的路徑。猜測妳怎麼在雨天跨過烏黑烏黑的水窪,怎麼在月黑的時候依賴迷頓的視覺歸來,怎麼、怎麼找到一條最安全的路?
*****
叮鈴、叮鈴…,我空出左手去接電話,右手還拿著濕濡的抹布按在桌面,像個盡責的家庭主婦。這一次,和平時的閒話家常不同,妳一開口,我馬上感覺到妳語氣裡帶著的蕭瑟氣味,涼涼冷冷的不合時宜。妳疲困的跟我說,今天下午超商被搶了。我大為驚訝,怎麼、怎麼會發生呢?
「那個人,趁我整理櫃架的時候,衝到收銀機把裡面的鈔票一把抓走---」妳顫動著聲音說。那個人面生,妳對他毫無印象。
我呼了一口氣,聽到這裡,覺得有種委屈的慶幸,沒受傷就好。乍聽時,我眼前立即浮現出一片新聞畫面,以為有持刀持槍的歹徒惡狠狠的闖入,大喝要妳交出所有現金,也許有把刀會抵著妳的頸項,有隻手會按著妳的肩,然後,妳面白的將現金裝入麻布袋。還好,這些都沒有發生,沒有惡狠狠的歹徒,沒有任何凶器。那人是看妳年幼可欺又是新手吧,還是在擁擠的下班時段六點鐘呢,我咋咋舌。
但對妳來說,不管過程如何,店裡畢竟是損失了,妳幾乎要痛哭,面對五千多塊的虧損,還有,一直定定地存在的危機感。妳懷著驚疑的情緒面對之後的客人,甚至記下幾枚車牌號碼。這些都是妳說的,妳沒說的,我不能猜想多少。
這麼危險,別做了吧,我說。
妳回顧那段恆常寂寞的日子,令人反胃喪欲的頹廢作息,中午醒來吃午飯,下午看電視,看到膩了,關在房裡看些閒書,連成語字典都拿去打發時間,不知今夕是何夕,和家人的摩擦讓你又有度日如年的厚重感。於是妳堅定的搖了頭。
這時,妳到這裡成為店員,還不到一個月。而我仍在森林裡悠遊,天真的以為世事總宜刪。
*****
而這些,都已經是四個月前的事了。現在我站在這家超商的門口,停好車,隔著玻璃看著在收銀台前的妳正從容喊著歡迎光臨。正是下班時段,黃昏的光裡浮著塵埃,好像都沉在店門口販售的報紙上,我摸灰了手,然後走進店裡。
妳拿了張椅子讓我坐在收銀台旁。年關將近,生意越見熱絡,我看著妳熟習的為客人結帳,不管是一瓶飲料、數些菸酒,還是滿桌的零食。妳說當初最困擾的是背記身後這數種煙名,大衛、都彭、萬寶路、藍星、百樂門、維珍妮…,加上其他俗稱(如黑包裝的大衛稱「黑豆」),讓妳覺得難以應付。所以起初常常會發生這種情況:客人走進店裡說了一個煙名,妳遲疑的指著某包煙,「這個嗎?」,顧客搖頭,「那,是這個?」妳一排指過去,直到對方點頭。
這種尷尬想來已成回憶,一位顧客正進了門,還沒開口妳就拿好了煙,遞給他,三十五元。
妳想起一位常客,有一次拿了報紙要結帳,妳見是他,順口問「要不要一包七星?」
「不用」,斬釘截鐵地。
「一共十五元」,妳按下合計鍵,發票碌碌送出。
「一包七星」,妳心裡咦了一聲,再打出一張發票。
「再一包七星」,妳抬頭瞄他一眼,約莫了解些什麼,順從的又打一張發票,然後看著他滿意的拿著三張發票離去。很怪的客人,妳想。
*****
距離妳下班還有幾個小時,我無聊的巡視每個櫃架。
妳趁此時沒顧客上門,清點櫃架上的商品數量,然後遞了個籃子過來。「幫我上樓去補貨好不好?我要鋁箔包綠茶6罐、奶茶3瓶、牛肉泡麵2碗,還有…」我走上窄小的階梯,喃喃背誦那些商品的種類及數量,竟感覺到一種買賣的快樂。或許因為跟童時的夢想有交錯的機會吧,早年常涉足的糖果店是澄紅色而親切的,我喜歡自己打開玻璃瓶的蓋子,挑拾想要的糖果,戀戀不捨的看著桌上的瓶瓶罐罐,想說明天還要再來。在國小的作文本上,我的志願誠實的寫下我要當一名雜貨店老闆,因為雜貨店裡什麼都有。
童歲的白霧散開,站在食物堆中,唔,剛說洋芋片要幾包,我忘了。
店裡面的那面牆擺的是幾台電玩遊戲機,是店裡的主要收入,專門賣給人金色華美的夢。有兩個人一起進來,其中一個掏出鈔票要換代幣,另一個身形搖晃,幾步,萎倒在地上,我驚異的看向妳,「他喝醉了,妳看不出來嗎?」妳鎮靜的告訴我。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家中的小妹似乎沒我想的脆弱。
「常有的事」,關於醉酒,妳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在店裡遇到昔日的幼稚園同學,聽說國中就加入幫派的。那時他顛簸走入店裡,沒幾步,倒在距收銀台最近的櫃架旁邊,抬頭嘻笑的看著妳:呵,小姐你好漂亮,呃---呵,哈哈…
妳瞠目結舌,終於相信某些電影和小說的情節是真實存在的,並不誇張。從中,妳又感受到一種廣大的際遇之感。
「一個人要顧這樣一家店,又發生這麼多奇怪的事,不怕嗎?」我覺得堪憂。妳說當然怕的,遇到一些詭異的人事,雖然強自鎮定,卻在底下暗擰大腿一把,怕忍不住大叫出這是什麼鬼地方啊?
我卻相信妳是勇敢的,店裡頭的交易,比我想的複雜的多,妳怎麼解決這些分歧的難題的?
例如,商店難免會出現偷兒,妳遇到的是一名小小年紀的妹妹,約莫二年級吧,是這裡的慣犯,偏偏手法又拙劣的好笑。常常妳走到她身邊,指著她圓鼓鼓的肚子:「妹妹,妳衣服裡面藏什麼?」,她不甘願的拿出來,妳說這是要付錢的啊,她一再執辯著「我要買啊」,卻掏不出任何銅板。讓妳痛心的是,每每讓妳「人贓俱獲」的她,總一副妳能奈我何的表情,甚至告知家長後,還是一臉笑,很輕蔑的那種。
妳還遇過一個恐怖的小男孩,跟爺爺一起來的,為他的玩具槍買塑膠子彈。結完帳,就站在櫃檯前裝進子彈,突然朝妳這兒瘋狂掃射,妳閃開,任他繼續攻擊櫃檯,和爺爺一樣的詫異無言,然後眼看他滿足的大踏步離去。妳不解,現在的小孩都這麼活潑嗎?
至於其他更換商品或退貨的事例,讓人為難或困惑的,更是難數。
*****
等妳等的有些疲困。妳轉頭過來問我,想不想學收銀機操作?
我半生不熟的學了,還帶著短暫的驚喜,一時脫口而出:「操作收銀機也會了,我想我也可以在這邊打工了嘛!」妳瞄瞄我,「這裡妳不能應付的」,很篤定的語氣,好像我才是妹妹一樣。
我的腦中突然閃過什麼,一時竟難以言宣。眼前的這個小妹,真的是幾個月前打長途電話向我訴苦的她嗎?我看著妹從容的操作收銀機,一邊和一位婦女談笑:「這樣就好了嗎?妳今天不買報紙啊?」幾個月之前,她只會正確擦拭店裡的櫃架,其他都不會吶,甚至,她也不愛與人打交道。一個電玩客人走過來與她借錢,使出渾身解數,好說歹說,連證件都拋出來了,僵持十來分鐘。她顏色不改,很巧妙地推辭掉了。我楞了楞,這已不是之前戰戰兢兢面對每個顧客的小女孩了,她在黑暗中,自己創造自己的火苗,火光越來越亮,到她可以看清自己也看清道途的程度了。
我有些惶愧,她因壓力而迅速成長,我仍在某個城裡嬉戲悠遊,自以為是的生活著。她的火光染亮我這兒,而我手上原持的那盞燈,以為能陪我遙遙長長,卻是將要離去的螢火,是不可依恃的浪漫想像。
一直堅認的理所當然,只是小說中的扁平敘述,不是真理而是濫調,我在這個城所學的,比我想的還要薄弱。在漸漸減少對妳的擔憂之際,卻有另一種憂心,對自己。
走到店門口,摸摸春寒的冷冽,暖日總要來的吧。那麼在新天候之前,我要徒步走回那座森林,此時已是花開滿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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