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血紅的絲線成蛛網狀射散,牢牢將白色橄欖球體綑綁,以鑲於其上的黑水銀為中心,綿綿密密,互生枝節,向各方擴充,在這不屬於它們的領域,流連不去。
我是隻紅眼睛的鬼,蕩行在無焦距的空間。因為眼睛紅得太離譜,旁人都不免要詫異了,一時之間,我像隻鬼駭人,鬼是不戴眼鏡的吧?索性摘下眼鏡,用高度近視的目力和微薄的直覺行走,失去了精準的焦距,我與瞎子無異,不過,我想用矇人形容較為適當,矇人,就是有眸子的盲人。是啊,我黑白分明的眼珠還在,只是能見度很低罷了。
醫生給我的診斷是─慢性結膜炎。
路上,我思考著一個盲人的處境,不期然還會被拍兩下,(跟你打招呼都不理人啊…)迎上幾雙執意相遇的熱烈,微笑以相同的友善,卻在漸行漸遠後,眨眨淋著霧色的眼,暗想遇者何人,嗯,並不是自己不夠誠意,而是在近盲的狀態,要我小心翼翼的問對方「呃,請問你是….?」,我想大概會被推到河裡,再加一塊巨石壓頂吧。
盲人的世界當真都是濃稠的黑嗎?閉眼試欲模擬,總尋不出個究竟。想起有一晚,熄掉最後一盞亮燈後,悄伏的夜色立即現身,蜷於床被的我眼睜睜看墨黑迅速一片片掩至,直到連自己也被包裹,而我從未發現,黑暗原有漸層的襲來。
那種感覺也似某個風涼如水的夜,背坐圖書館側面的石椅,不留神閉館時至,數盞燈火就猛然在身後啪啪的先後暗下,遲疑的回頭,睏睡的圖書館已將它的房燈盡數關上,蓋上黑色的衾被。而我突然有些驚慄,被光影遺落的悵惘,無聲無息的包圍。
這麼說,我連在黑暗裡都無法泰然自若,要如何走進盲人的世界呢?
徐徐地吐出嘆息,轉念斥責自己起來,只怪自己平時憑恃眉濃眼亮,從未深刻地將盲人看進眼底,對他們的生活也沒個懷疑,現下可好,雖不中,亦不遠矣,成了實習盲人。如今,我跌跌撞撞,邊走邊虛構危機,叨叨的喃語在頂上飛轉…..盲人的拐杖要怎麼用?會不會它理直氣壯的告訴你右手前方探空,是坦蕩蕩的大道,下一刻,左半邊卻一頭撞樹?如果真發生了,要如何處置這尷尬的窘境?還有,他們要如何在市場裡選購合意的菜蔬?菠菜和白菜摸起來相去不遠不是嗎?甚至,要怎麼下手烹煮?加上那些沒有差別的瓶瓶罐罐….
.
思維語言交由不明事理的想像力轉譯,有時是更誇張的謊言,沒邏輯的讓我整個人神經兮兮。旁人也許會說,你想太多了,盲人自有耳聰目明的正常人佐助,怎麼可能獨居呢?更遑論購蔬下廚了…..是嗎?盲人不會獨居?那,總會獨行,一本繪本裡,有這麼一段,是個盲人對迷途孩子的回答:
「你問我回家的路,我張惶失措,難道你看不出我跟別人不同嗎?」(~幾米《地下鐵》)
可不可能,他也忘了歸途,連街衢巷弄都不識,怎麼回家?
我毫無根據的想太多了,有人或許要說。一般人泰半都事不關己,絕少涉思,我不過是拿自己眼疾的事小題大作、消遣自己罷了,不是嗎?
一段距離之外,有人揚聲喚了我的名,僵愣轉身就見晃動的一抹白影,纖怯怯的立在一大片天光下,像一衫幽靈。
我先牽動了一下嘴角,停在文學院前,待她走近,才露出恍然大悟的微笑。我猜,前刻她必然瞧見了我眼底的渙然無采,和不甘不願彎起的唇線。很感激她貼心的無動於衷,我們齊步走向教室。
堂上的師兀自陶醉在他的古代世界中,偷覷同學一眼,大家全都低著頭,也不曉得入耳多少。教材上藍糊糊的筆記和髒黑印刷字體不安的晃,讓人想拿起來揮甩,教那些浮膩的字符跌落…..
這悶窒又嚴肅的時空裡,其實並不無聊,只是不太能忍受同學們那一貫的茫然、無動於衷。時光的流沙滴漏中,聽見師說到詩裡那左右為難的女子眼光如波…..,我想,那必然是能在悠悠春光裡,回眸一笑的媚眼吧,女子向來更能將悲喜心情藏在眼中,那最攝人魂之眼目、眉眼含笑的、杏眼圓睜的、望眼欲穿的,不都是百年之前走過各朝各代的數抹媚影嗎?
雖滑遠了…..,古老記憶當能在現代借屍還魂吧?
眉眼不僅收藏心事,更掌控人的表情,一個失去視覺的人,恐怕連面容都模糊…..
下課。木木地收拾課本,垂眼斂眉的離開教室,心老惦記那令我惶惶不安的殘缺,不能橫波流轉,無法瞋目怒眉,這一雙霧濛濛的眼,我連微笑都心虛。
林芥夾道的徑上,繽紛的衣跡或快或慢的交錯移動,我低頭疾行,生怕迎接任何一個刻意凝視的微笑,視線所及,每個人的顏容都模糊不清,覺得每雙眼睛好像都認識我,或者說,我擔恐裡頭有認識我的眼睛,不免一陣驚慌。所掛記的,不是乏安全感的行走,甚至突發的跌躓,而是一種未明朗的惴惴不安,來自人情的逼視。
迷頓的視覺模糊了時光的界線,在白霧的氛圍裡,我穿越綠徑、穿過年華,彷如重回童年…..
小時候的我總是直勾勾看人,當時不曉得也不懂得掩飾,就是一味盯著人瞧。走路瞧行人,上課看老師,下課睞同學…..,視線太過直率,所以不少老師都為了我「專注」的神情而印象深刻。不過,我純粹是喜歡「看」,並沒有刻意觀察些什麼,那些眉眼傳遞、巧意掩飾、含笑帶愁的…..,入眼後都未能有感,因此這些年看下來,並未造就我人情比較練達的個性,頗感遺憾,如果從當時能多察言觀色些,稍諳神情之秘,也許現在我就是個心理分析師了也未可知。
中學時期,收斂起自己不羈的視線,除了發現大剌剌的直視會造成他人的壓力外,那時,是開始懂得憂慮的年紀,雖然有幾分強說愁的嫌疑。有煩惱的人,眼神難清亮,而當時的課業加上對成長的掛念,那樣的青春,載不動許多愁,於是低眸,每個人都一樣隱藏。
到了後來,許是舊時習慣的甦醒,喜歡注視著跟我說話人的眼睛,好像那才是語言的出口,不看就是不聽。因為思維飄忽得厲害,往往頭一偏,就忘記了說話的內容,而失心的困窘更堅定我鎖定眼神的決心。
這麼說來,原來眼疾也斷絕了溝通的能力,怪不得會如此不安,失去了視覺,我要如何感應人情的溫度?怎麼揣測想法?…唉,盲人會擔心這些嗎? 不知道看不見之後,在這陌生的城,我依靠誰才能放心?
我想到以前,一直認為眼睛的設計精緻,奇異的血肉質料,讓人得以用「看」來認識這個世界。每次看到電視劇中的角色因受創失明而痛不欲生、放棄自己時,慶幸是必然,或許也會有些微的撼動,相信自己可以設身處地的同情。其實,仍不知疾苦,人總覺得自己可以體會,但少了某些條件,自認的「懂」,該是紙上談兵了。
能見物辨形的眼睛這麼重要,可現在看不清的事物卻越冒越多,它們熱烈的結朋為伴,用同一枚動人的微笑要你猜孰真孰假,用一樣哀怨的姿勢盼你接受相信。轉眼盡是紛亂的顏容,信守一個,其他就灰飛煙滅。不過你不曉得,那被選擇的,是你看到的真面目嗎?
看來,有了眼睛,也不一定能確定些什麼。那妖冶迷離、閃爍的眼神,你能察覺異樣嗎?
眼睛的後方,會是怎樣的世界?怎樣的盡頭?
在捱窗的桌坐下,暫存記憶唱出一截斷句,似相關,似不相關﹕
「…..這個世界的人太沒有安全感,於是我們不相信幸福可以很久…..」
忘了怎麼看到這句話,此時沒頭沒臉的冒出,走思想的偏鋒,以暗示的姿勢指點我愚拙步伐。而我一邊禱願自己的眼疾早癒之際,又不免嗤笑,就像每一次停水斷電都告訴自己,有水來電時一定好好珍惜,但,到底哪一個誠心的我是真?
沒有這座城市的地圖指引,就算有,也目不能辨,我踅音跚跚,在破碎的夕陽下,曖昧的光緣裡抬頭,遲疑的眺望,回去的路。
…那些盲者都是假的,矇人才是真;古時的倩魂都是假的,現在的我才是、真﹔過往的傷春悲秋是假的,今日的挫折才、是、真…..
文章定位:
人氣(5) | 回應(0)| 推薦 (
0)|
轉寄
全站分類:
不分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