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2 社會結構與人民的慘況(二)(4)
《資治通鑑˙卷第一○七》載東晉中書侍郎范寧上疏說:現在各邊疆地區並沒有戰爭,但倉庫卻空蕩蕩的;萬一發生戰爭,那就問題叢生了。古代朝廷徵調勞役,每個人每年不過三天,但現在卻幾乎可以說一年還沒三天可以休息。以至有人生了兒子,卻不願意養,鰥夫寡婦也不敢再嫁娶。我恐怕國家社稷危急的程度,以房子著火了卻不斷往屋內搬木材(「厝火積薪」),還不足比喻。
范寧又上奏說:從中原流亡到江南的知識份子與人民,經過這段歲月之後,已經人人各安其業。所有天下人,他們的祖先,大致都隨世遷移,為何今天倒不以過去那種情形視之?我認為應該確認今日的疆域,而戶口皆以人們現今所住地為準,不再以江北祖居地為準。另外,人的慾望無窮,奢侈或節儉是由於風氣所造成;現在開銷節省的家庭,甚至連生活費用也出現不足,這並非因為他們的財力不足,而是由於用錢毫無節制,互相比較奢靡華麗,這就造成毫無限度的競相奢華。
他又說,按照古禮規定十九歲死為殤,因為還沒成人之故也。現在法律規定以十六歲算作全丁,十三歲爲半丁。全丁、半丁在勞役時所做的工作,已經不是幼童所能擔任的。這豈不是傷了天理、並使百姓更加艱困嗎?我認為應該以二十歲爲全丁,十六歲爲半丁;那麼則人就不容易夭折,人口也才能生長繁多。
從這裡,大致可以看出勞役其實也是人口殺手之一;而在這種亂世之下,人們大概對前途無所依戀,所以傾向於當下的享樂。為了競相比奢華,鬧得民窮財盡。
劉宋皇帝劉駿下詔,貶他弟弟劉誕改姓留(因為劉誕造反,不讓他姓劉),至於劉誕封地所在的廣陵士民,不管年長年幼全數殺光。沈慶之奏請身高不滿五尺以下的請准於保全,其餘男子都殺了,女子則交軍隊作為犒賞之用。這一來,還殺了三千多人。長水校尉宗越負責處決,都先將人開腹挖眼,或以皮鞭抽臉抽肚子,再以烈酒沖洗傷口,然後砍頭。宗越看著酷刑,眉飛色舞的。劉駿將這些首級聚集於石頭城南岸,堆成一整堆,名之為「京觀」。侍中沈懷文向劉駿進諫,劉駿不聽。(《資治通鑑˙卷第一二九》)
若說劉誕確實造反,劉駿站在皇帝的立場當然誅殺之;絕無屠殺城中百姓的道理。但問題在於劉駿本身就是個衣冠禽獸,要人不造反,實在強人所難。而屠城殺人,竟然還「皆先刳腸抉眼,或笞面鞭腹,苦酒灌創,然後斬之」,還欣然得意;非變態者不為也。可以看出劉宋王朝君臣中,有不少人有著嚴重的人格問題。
南齊皇帝蕭寶卷因為討平崔慧景之亂,二度大赦建康、南徐與兗州。原先是,下詔赦免他的黨羽。但蕭寶卷身邊的佞臣握有大權,並不依照詔書的規定;無罪但家裡富有的,都被誣指爲崔慧景的黨羽,把人殺了再沒入他的財產。而依附崔慧景家裡卻窮的,則放置不管。有人告訴中書舍人王咺之說:皇帝的詔書毫無信用可言,人情大惡。王咺之回說:還會有第二次大赦。但第二次大赦時,同樣的情況還是出現。(《資治通鑑˙卷第一四三》)
南齊皇帝蕭寶卷稱他的寵妃潘貴妃的父親寶慶,以及茹法珍阿丈,梅蟲兒及俞靈韻爲阿兄。蕭寶卷與茹法珍等一起到寶慶家作客,親自打水,幫廚夫作菜。寶慶依靠權勢為非作歹,見到有錢人,就拿罪名誣陷,將他的田宅財物沒入。只要有一家被陷害,那麼親戚與左鄰右舍都跟著遭殃。他又擔心以後留下禍患,便將這些家庭的男人全都殺了。(《資治通鑑˙卷第一四三》)
這種濫殺、濫害人的現象,一樣貫穿整個歷史中國。劉徹的「告緡」,其實就是皇帝率身為侵佔富戶作榜樣;至於朱元璋對功臣大開殺戒,同樣遍及無辜。此外,明朝宦官所做的惡事,那恐怕就不是寶慶所趕得上的。
北魏向南梁投降名叫王足的人,向南梁皇帝蕭衍建議,認為在淮水築霸可以水淹壽陽。蕭衍認為此計可行,就命水利專家陳承伯與材官將軍祖咺實地勘查。他們倆人都認為淮河沙土不堅實,築霸不可能成功。蕭衍不聽,就動員徐州、揚州民眾,每二十戶取五丁,來淮河築壩。參與築壩的共二十萬。但壩堤築成卻潰了。
就有人說,這一定是蛟龍在搞怪,而蛟龍不喜歡鐵,於是運來數千萬斤鐵器沉到江中,但壩堤還是無法合龍。於是,砍樹編成空堤,當中再填以巨石,然後再填土。以致淮河沿岸百里之內的樹木、石頭,無論大小都砍光、運光。挑夫肩膀全都潰爛;而天氣炎熱,疾病流行,死者成堆,蚊蠅日夜聲如轟雷。(《資治通鑑˙卷第一四七、一四八》)
到冬天,天氣非常寒冷,淮河、泗水都結冰,士卒死了七八成。(《資治通鑑˙卷第一四八》)柏楊版,p7987,夾註說:「十六萬人以上被凍死,一片慘景!」但故事還沒結束。
後來淮水暴漲,壩堤潰壞,聲大如雷,三百里外都可以聽見。沿淮河一帶城鎮、村落十餘萬人都做了波臣。(《資治通鑑˙卷第一四八》)
《資治通鑑˙卷第一六二》說,南梁皇帝蕭衍晚期,首都建康的官民,在衣食住行上都講究奢侈豪華,並以此競相比較,不願輸人;但全國不存有半年儲備,總是要依賴各地輸入物資。侯景之亂發生後,道路斷絕,僅僅數月功夫,就發生人吃人的慘事。慘狀如此,但還是不免於餓死一堆人;能熬過這次災難的,一百人中只有一二個。連梁武帝蕭衍都餓死,而貴戚、豪族不得不親自外出採野菜維生;至於道路兩旁倒屍無數,那就完全無法統計了。
南梁二任皇帝蕭綱大寶元年(西元550年),江南連年發生旱災、蝗災,江、揚一帶尤其嚴重,百姓到處流亡山谷、江湖;連草根、數葉、菱芡而都吃光,屍體遍佈整個荒野。有錢人家也沒得吃,每個人都餓得瘦巴巴的,雙頰凹陷、嘴巴相對突起,就像是鳥面人;他們穿著羅綺,懷抱著金銀寶玉,臥倒在床,聽天由命而已。千里之遠看不到炊煙,人迹罕見,白骨成塔,就好像山丘。(《資治通鑑˙卷第一六三》)。
連貴戚、豪族、富室都慘到這種地步,那建康小民大概已被食盡。江南膏腴之地,而建康城內軍民共十二萬人,在侯景圍城五個月期間,死去八、九萬人。玩政治玩到這種地步,而這只是侯景之亂的一小篇章而已;實在不忍卒讀。
至於「侯景遣侯子鑒(侯鑑)帥舟師八千,自帥徒兵一萬,攻廣陵,三日,克之,執祖皓,縛而射之,箭遍體,然後車裂以徇;城中無少長皆埋之於地,馳馬射而殺之。」(《資治通鑑˙卷第一六三》)非變態者莫能為之。
這種赤裸裸地、明目張膽地蠻幹、亂殺,基本上都在法紀、倫理、忠貞等等觀念都淪喪之後,才可能發生。在法紀、倫理、忠貞等等抽象概念還未喪盡之前,必得假藉名義、利用陰謀,與栽贓誣陷等等手法掩飾,以脫逃罪名。如果我這樣的說法是正確的,那麼我們應該可以確定三國兩晉南北朝,尤其是南北朝這段期間所發生的人間慘事,事實就是秦漢以下長期進行思想管制、「獨尊儒術」一系列作為的必然後果。
思想管制,要求人們只能尊君;這種思想定於一尊的結果,其實反導致思想侏儒化。思想侏儒化的結果,價值觀逐漸受到摧毀而不自知。等價值觀已經蕩然無存了,那就沒什麼是不能做的了。同時,我們可以看到這時期的中國,幾乎看不到像樣的人才;「左無才相,右無才史,閫無才將,庠序無才士,隴無才民,廛無才工,衢無才商,抑巷無才偷,市無才駔,藪澤無才盜,則非但甚少君子也,抑小人甚甚少。」其最終結果,那就是除了坐待天命||也許就餓死,也許能苟活||什麼也不能做。
我們只能說,歷史中國人的創造力,在這階段給消磨殆盡!
我們前文提到東晉最有名的名士殷浩,其實不過只是個藉玄談以求高官地位的官迷;殷浩名氣一大,連他的父親殷羨做爲長沙相,也受益無窮;殷羨為官貪污殘暴。
當時著名的書法家庾翼(庾翼,東晉書法家。官征西將軍、荊州刺史)就說:殷羨由於有個名氣大的兒子,行為舉止非常驕傲、粗暴,我平時也對他相當客氣。大抵上來看江南政局,那些豪強之家總是升斗小民的加害者。比如幾年前有豪強之輩,偷了石頭倉存米一百萬斛,卻殺守倉庫的管理員塞責。山遐當餘姚長官,查出被豪強所暗藏的蔭佔戶二千戶,但眾豪強卻聯合起來把他擠調走。這說來話長,但所有前因,都是在前宰相王導任內所種下;江東所有的問題,其實都由此而生。我很不幸,目前就陷入這種困境之中;長沙殷羨的問題總是要解決。若不解決,那與縱放豪強,卻殺倉庫管理員,搪塞倉庫失米一百萬斛有什麼不同?(《資治通鑑˙卷第九十七》)。
當然,我們不能說庾翼歸咎於王導是錯誤的觀察;其實,歷史的脈絡應該推到更久遠。王導只是歷史演化脈絡之下的一顆棋子而已,王導無能、也無力翻轉歷史演化大流的方向。這個方向,就是極私統治哲學有它的命定過程;既然帝王極私,於是官僚極私;官僚極私,於是軍士極私;連軍士都極私,所以人人極私。人人極私,所以價值觀當中只有我,沒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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