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諸胡帝王、宰輔的格局(二)(3)
苻堅、王猛並非只善於軍政,而弱於文教。
《晉書˙載記第十三》云:「堅以境內旱,課百姓區種。懼歲不登,省節穀帛之費,太官、後官減常度二等,百僚之秩以次降之。復魏、晉士籍,使役有常,聞諸非正道,典學一皆禁之。堅臨太學,考學生經義,上第擢敘者八十三人。自永嘉之亂,庠序無聞,及堅之僭,頗留心儒學(註三),王猛整齊風俗,政理稱舉,學校漸興。關、隴清晏,百姓豐樂,自長安至於諸州,皆夾路樹槐柳,二十里一亭,四十里一驛,旅行者取給於途,工商貿販於道。百姓歌之曰:『長安大街,夾樹楊槐。下走朱輪,上有鸞棲。英彥雲集,誨我萌黎。』」絲毫不讓於歷史上曾經出現的太平盛世(註四)。
簡單來說,法家思想在苻堅、王猛兩人之下,就是這番情境!原因其實並不複雜,尊重法律而已。
《資治通鑑˙卷第一○三》說:「猛為相,堅(苻堅)端拱於上,成官總己於下,軍國內外之事,無不由之。猛剛明清肅,善惡著白,放黜屍素(尸位素餐),顯拔幽滯,勸課農桑,練習軍旅,官必當才,刑必當罪。由是國富兵強,戰無不克,秦國大治。」
但在其他人手中,可能就完全走樣。這「秦國大治」,就是極私統治哲學所能達成的最高成就,聖君賢相同時存在,民富國強;應該與「家天下」的極盛時期大致相當。
但,這仍是人治政治,人亡政息是其必然結果;原因至少有三。
其一,政權交接時期極容易出現動盪、
其二,嗣位者未必賢良、
其三,要聖君、賢相同時出現。但因為聖君幾乎不存在,所以聖君、賢相同時出現,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以苻堅為例,王猛一死,他也開始走樣)。
所以,「極私統治哲學所能達成的最高成就」又與「公天下」││與今日的民主政治在精神上有幾分相似,所以我稱之為「原型民主」││時期,在權力交接中,也不致出現亂象有根本上的不同。所以,極私統治哲學即便達到了它的最高成就,還是非常容易消耗掉長期積累而來的所有資源,造成王朝逆轉。
王猛過世以後,苻堅下詔說:我聽說,帝王要求得賢才,是非常不容易的一件事,所以總費盡心力於尋覓英才;但只要獲得適當的人才,那就輕鬆了。這話實在太正確了!過去我有王猛,所以時常說當帝王最輕鬆了。自從丞相去世之後,我鬍鬚頭髮已經半白,每次一想到,不覺心中酸痛。現在天下已經沒有王丞相,我擔心政治、教育淪落,應該分別派遣近侍之臣到各郡縣巡視,問民間疾苦。(《資治通鑑˙卷一○三》)
開明如苻堅者,感念臣下出於至誠;不會據臣下之功為己功。
起先,苻堅聽說前燕的太宰慕容恪過世了,心中就起了兼併前燕的念頭;但還是怕慕容垂威名卓著,因此不敢出兵。後來慕容垂受到排擠,不得不流亡前秦,苻堅心中大喜,親自到郊外迎接。
王猛對苻堅說:慕容垂父子,都是龍虎之士,不是可以馴服的人。只要時機一到,必將興雲作雨;現在就該把他們除掉。
苻堅說:我現在正要收攬英雄以澄清四海,怎麼可以殺他們!而且他們剛到時,我已經表態歡迎。一個尋常匹夫,還不至於失信於人,何況我是萬乘之君!
於是,封慕容垂爲冠軍將軍、賓徒侯,慕容楷爲積弩將軍。(《資治通鑑˙卷一○二》)
《資治通鑑˙卷一○三》另記載陽平公苻融對苻堅的建議,他同樣認為慕容垂父子等,在前秦佔有了太多的重要官職;而他們「本非慕義而來」,並且懷抱「狼虎之心」。意思自然是要苻堅放棄慕容垂父子,最好除掉。苻堅說:我正要「混六合爲一家,視夷狄爲赤子」,你就放心好了。我們「修德可以禳災,苟能內求諸己,何懼外患乎!」
苻堅氣度確實不同於常人,就算在整個中國歷史上,也沒多少皇帝說得出來他的話、作得到他的容人之量;他不讓曹操等專美於前。若非肥水一戰大敗,就算慕榮垂等人「譬如龍虎,非可馴之物」,應該也只能終身為苻堅效力。
當然,苻堅、王猛這樣的政治結合,事實仍然屬於極私統治哲學的範疇;人亡政息是極可能、甚至是必然出現的結局。因此我們可以說,歷史中國的鼎盛格局,大致就是這種「聖君賢相」同時在位,頂多不過數十年榮景就煙消雲散。
我們看「文景之治」、「貞觀之治」、「開元之治」莫不如此,清初三帝也不過只是多延續一些時間而已;並且,那還是由於滿清異族入主的效果。若非異族入主,傳統漢文化從來沒有、也不可能使得盛世延續如此之長。難怪黃宗羲《明夷待訪錄》說:「余常疑孟子一冶一亂之言,何三代而下之有亂無治也?」
本來賢相並不難找,卻因為聖君幾乎不存在,賢相也就變得更難。聖君賢相成為歷史之偶然,而乏聖君賢相終為歷史之必然。所以,治世是意外,亂世則是常態。這樣的歷史規則,在極私統治哲學確立下來之際,就成為歷史中國的宿命。我們從苻堅、王猛這樣的組合中,就極容易理解為何中國歷史會是這樣地開展。
西元376年(東晉太元元年,前秦建元十二年)前秦攻克涼州,朝議打算進一步討伐西邊氐、羌各族。苻堅說:這裡各族部落雜居,互不相統一,所以不可能成爲我們的禍患。我們應該先招撫,向他們征收租稅。他們若不聽命,我們再行討伐。於是派出殿中將軍張旬前行宣慰,由庭中將軍魏曷飛另率領騎兵二萬七千跟隨。
魏曷飛對他們依峙地勢險要以致不順服感到憤怒,縱兵攻擊,大掠而歸。苻堅痛恨魏曷飛抗命,下令鞭二百(註五),殺前鋒督護儲安,向氐、羌各族謝罪。各氐、羌族因此感到高興,投降、依附、進貢的竟有八萬三千多個部落。
苻堅講「恩信」、「撫諭」的誠意,相對於攻殺的效果,不只是好而且也快。孔子說:「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徠之;既徠之,則安之。」在歷史上荒廢了千年,終於在苻堅身上獲得展現的機會。所謂「禮失而求諸野」(《漢書˙卷第三十》),而我們則可以在苻堅的作為上,看到「古典儒學失,而求諸胡」。
苻融曾經因為擅建學堂坐罪,被官員彈劾,於是苻融派遣主簿李纂到長安處理;李纂卻因為過度憂慮、恐懼,就死於途中。苻融問申紹說:還有誰可以派出?申紹說:高泰口才好又有膽識,可以派他。過去,王猛、苻融都曾屢次徵召高泰出來做官,但高泰都拒絕。這時,苻融對高泰說:君子救人之急,請你不要再推辭!高泰只好接受。
一到長安,王猛見了,笑說:高先生今天才來,不免太遲了!
高泰說:罪人來就服刑,哪分快慢!
王猛說:怎麼回事?
高泰說:歷史記載,魯僖公以泮宮(學宮,學校)受到頌揚,齊宣王以稷下學宮留名千古。現在陽平公苻融興建學宮,這是直追齊、魯的盛事,沒聽到朝廷下旨褒獎,甚至還讓官員彈劾。您主宰著朝廷大政,獎罰如此,當下級官員的人還能逃脫他們的罪名嗎?
王猛說:這是我的罪過。事情就此結束。(以上皆引自《資治通鑑˙卷第一○三》)
這段記載也能看出王猛的氣度。在傳統漢政治文化之下,要居高位者當下認錯,那是難上加難的一件事;錯總要硬拗成對,造成是非混淆。
王猛死後,苻堅下旨說:賢輔王猛最近過世了,各個機關處理政務,不能讓我十分滿意;為探求民隱,此後我五日駕臨聽訟一次。如今天下雖然還未完全平定,但也可以暫時偃武修文,符合諸葛武侯的雅意。往後國家增崇儒教,禁止老莊與圖讖之學,犯者棄市。又精選學生,包括太子、各公侯百僚的孩子,都入學接受教育;宮廷內外四禁、二衛、四軍官長將士,也都要上學唸書。每二十人,配給一位經生來教他們讀書,後宮同樣設置典學,教導宮內人員,含宦官、宮婢等人唸書。而尚書郎王佩偷偷讀讖文被告發,苻堅把他殺了,從此再也沒人學圖讖。(《資治通鑑˙卷一○三》)
以上一些有關苻堅、王猛君臣之間的歷史記載,雖然零碎,但卻頗能將他們君臣的思想、行為,做相當全面的介紹。至此,我們再對照素有東晉能臣之稱的桓溫的紀錄,可以獲得一些不同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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