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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10-13 08:18:40 | 人氣(4,397) |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日治時期台灣新詩選讀 (二)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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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治時期台灣新詩選讀 (二)11-20

目 錄

11 出 航 林永修
12 黃 昏 李張瑞
13 秋 雨 丘英二
14 巷上盛夏 楊雲萍
15 白手帕 邱淳洸
16 花與痰盂 龍瑛宗
17 母 親 吳坤煌
18 海邊的春 王登山
19 牽牛囝仔 林芳年
20 望 鄉 陳遜仁


11 出 航 林永修

金屬性的銅鑼聲,幾次響透港埠的天空
旅人的臉頰開了
蒼白寥愁的花,過海消逝於黑暗的土人街
拖著無數彩色紙條的雨,像蝴蝶群
翩翩飛散的紙條,高揮著被淚水潤濕透了的手帕
驪歌 小提琴的哭泣成為大排長龍
華麗且寂寞地穿過空間融入波浪裡去

那街上的燈影 那夜的那個夢---------
水手感覺遠方的潮味 血管裡流進激烈的潮水
在忘卻海裡漂流的老酒味和女人色香--------
船長凝視的藍海白鷗飛翔著
紙條雨下降在金字塔型的斗笠映著浮油的彩色波浪
飛越紅磚屋頂的那邊
擴散了的遙遠鄉愁啊
靜穆的山影上夕暉如玫瑰那麼紅


作者簡介:
林永修,筆名林修二、南山修,1914年10月20日出生,台南縣麻豆鎮人。日治時期,就讀台南一中即發表詩作;1933年3月,台南一中畢業後,留學日本,進入東京慶應義塾大學預科;與水蔭萍籌組「風車詩社」;1935年4月,自橫濱返台。1936年4月,進入慶應義塾大學英文科本科;1940年3月,畢業;1944年6月5日病逝麻豆家中。遺著有日文詩集《蒼ぃ星》(1980年)、《林修二集》(陳千武漢譯,呂興昌編訂,2000年)。
作品欣賞:
本詩選自《光復前台灣文學全集˙10˙廣闊的海》(遠景版,1982年),原刊載《台南新報˙文藝欄》1936年3月27日,日文書寫,陳千武譯。
詩題〈出航〉,指碼頭的船隻(輪船、郵輪)載客離開港口出海遠行。台語流行歌曲〈快樂的出航〉是一首輕快歡樂的曲調,相對下,這首詩反而有比較感傷沉悶的心情寫照。第一節,描敘旅人與送客間情誼的流露,鑼聲(目前為汽笛聲)響起,船啟動旅人的臉「開了╱蒼白寥愁的花」(因為別離的感傷與海上的無聊),送行者的手帕「被淚水潤濕透了」,加上音樂(小提琴的哭泣)的旋律,使得碼頭氣氛充滿「華麗且寂寞」。第二節,著重離開陸岸後船航行大海,船上人員(旅客、水手和船長)的心緒與神態:水手想著情、色、酒;船長注視著浪花與飛翔的鷗鳥;旅人則有增濃的鄉愁。整首詩浮顯浪漫情懷的畫面。
此外,這首詩有幾個特點、第一,有不少色彩的描寫,如:蒼白的臉、彩色紙條、藍海白鷗、彩色波浪、紅磚屋頂、夕暉如玫瑰那麼紅------等,顏色顯得很豐富。第二,詩中提及幾件1930年代的物品與景觀,船出海敲銅鑼、戴斗笠、送行的紙條彩帶、土人街(原住民商店住家)等,用「土人」這樣的名詞,也出現在同時期詩人的作品,如水蔭萍等。第三,對海洋(海面)的描寫有引人注目的親海傾向,台灣為海島,應該具有強烈的海洋文化內涵,卻長期被忽略,但是1920、30年代的台灣詩人們,包括楊華、水蔭萍、李張瑞、林永修等,留下不少跟海洋相關題材的詩篇,我們應該重新審視。


12 黃 昏 李張瑞

漸漸從海那邊襲來的
薄暮 開始建設夜
爭先駛進港內的
戎克船
把張開的帆
響著「吱吱吱」的聲音
想早點休息

在岸上等的是
海上生活的他們的眷屬
向沉落的太陽微笑著
來迎接家人

「喂 強兒---------」
四十左右的男人從船上下來
就伸出經過流浪鍛鍊過的
健壯的雙手
集中父親的愛
跳去接女人抱著的孩子

微微吹來的潮風
向家屬的頭上
告訴平安度過的一天
悄悄地流逝了


作者簡介:
李張瑞,筆名利野蒼,台南縣關廟鄉人。台南二中畢業後,肄業於東京農業大學,自日本返台後任職台灣水利會。「風車詩社」同人,作品散見《台灣新聞》、《台南新報》等。1951年涉及政治事件而亡身。

作品欣賞:
本詩選自《光復前台灣文學全集˙10˙廣闊的海》(遠景版,1982年),原刊載《台灣新聞˙文藝欄》1935年,日文書寫,陳千武譯。
林永修的〈出航〉是送行賦別,李張瑞的〈黃昏〉是歸航團圓,地點同為海邊(若稍作分辨:一為人員上下船區,一為貨物裝卸區)。捕魚船和運輸船同為海上交通工具,但工作的時間不相同、近(沿)海捕魚通常夜間作業,黎明返回;運輸船則屬白天工作。陸上與航空交通不甚便利的年代,環海地區有賴船運的低廉費用,來輸送粗重貨物。戎克船,是一種平底的短程運輸船,極適合承載此任務。詩中,「四十左右的男人」即為戎克船上的工作人員。黃昏了,散工了,戎克船「爭先駛進港內」,岸邊有家人等候。男人「集中父親的愛」,以「經過流浪鍛鍊過的╱健壯的雙手」抱住原本妻子抱著的孩子。這是一幅家庭和樂的黃昏圖,連海風(微微吹來的潮風)都祝福羨慕他們:又過了平安的一天 。海上工作活動也會有災難不幸,「平安」是民眾很卑微的心願。
本詩寫於1930年代,呈現當時的社會背景,在「戎克船」謀生是其一;婦女工作機會低,有充分時間育兒及迎接男人下班是其二。作者亦有巧妙的思路,全詩四節,正好配合起承轉合的結構。第一節,藉外景戎克船張開的帆「想早點休息」,引入主題:工作的人們也要休息;第二節,家眷(妻與子)的等候;第三節,主角出現,全家歡喜;第四節,總結平安快樂的一天。前後兩節為「景」的描寫,中間兩節為「人」的溫馨,作者將「人」融入「景」中,相當符合傳統農業社會人與大自然和諧的哲理。







13 秋 雨 丘英二

雨 雨 雨
深夜我想著無盡的愛和幸福的頂點
秋風 秋雨是深深鄉愁的哀嘆
敲打硬松葉的雨也敲打我冰冷的意志
而解纜故鄉的白帆沾濡著頹廢的哀歌
我的熱情追著過去的夢幻而失望回來
逝去幻想的華麗花瓣吸收滿滿的雨
啊 秋天
我發現無盡的哀寂
那不是向遠方的光折騰自己嗎?
默默傾聽
秋雨溫柔的哭泣


作者簡介:
丘英二,原名張良典,1919年出生,台南縣仁德鄉人,畢業於台北醫專,「風車詩社」同人。在台南市開設良典醫院。作品散見《台灣文藝》、《台灣新聞》、《台南新報》等,戰後,停止文學寫作與活動。

作品欣賞:
本詩選自《光復前台灣文學全集˙10˙廣闊的海》(遠景版,1982年),原刊載《台灣文藝》第二卷第二號,1935年2月,日文書寫,陳千武譯。
丘英二在高中時期即從事文學創作,以詩為主,加入「風車詩社」後,受超現實主義影響,作品帶有唯美與感傷的傾向。
「離人心上秋」,對於離鄉的人,「秋」與「愁」是密合的。即使沒有出外,時序與天候的感染,「心上秋」的愁緒依然無端湧現。從內容「深深鄉愁的哀嘆」和「解纜故鄉的白帆」看,本詩寫作時間(或背景)該是作者離鄉出外。秋天、深夜、風雨、思念,「折騰」著不眠的詩人。詩起筆,連續的「雨」字,指明擾人煩憂的雨已經下了好一段時間,獨坐屋內的詩人,追憶著曾經擁有的「愛和幸福」──愛是「無盡的」,幸福是達到「頂點」的;可以想像詩人的精神「財富」如何豐盛。可是,這些都因當前的處境(離鄉獨自生活)而黯然失色。秋雨不僅敲打戶外的松葉,也敲打詩人內心「冰冷的意志」;可以載詩人返鄉的船舶也被秋雨「沾濡著頹廢的哀歌」;原本懷抱熱情想著「過去的夢幻」,卻失望地回到現實;現實的「夜雨」更澆淋「幻想的華麗花瓣」。詩人不禁發出驚醒的長歎:秋天竟然是「無盡的哀寂」。
從「無盡的愛和幸福的頂點」到「無盡的哀寂」,都只為了追尋「遠方的光」導致的折騰。「遠方的光」,當然是詩人的一份理想一項志業的標鵠。女人「悔教夫婿覓封侯」,而懊惱獨守空閨而愁;男人「志在千里」拋離愛和幸福,而折騰自己而愁,都造成文學家筆下難遣的「萬古愁」。
儘管詩人對「折騰自己」的秋雨有所埋怨,卻在詩末,表露了甘之如飴的愉悅,因為他傾聽到的是「秋雨溫柔的哭泣」。一句「溫柔的哭泣」,融蝕了所有的無端愁緒,在苦澀中,詩人慢慢咀嚼回憶的甜美。










14 巷上盛夏 楊雲萍

在空地上,走江湖的敲起了銅鑼,
喂喂,各位看倌,
我決不──決不撒謊,咱們祖傳的龍虎大效神通散
會醫治淋病、腸胃病,
還有肺癆病,百醫百靈,
要是服了三回,還不見功效,
嗨嗨,我的頭可以砍掉,
還把錢退還,一個兒也不少。

鳳萊片,漂在冰水裡。
鳳萊冰,最新式的鳳萊冰,
一錢兩杯,美味清涼,
來啊,來啊,唉唉,來啊,
祇要一錢可喝兩杯!

忽然間,圓月掛上了屋頂,
亞字欄浴著月光,夢樣的姑娘憑欄倚靠,
拉著弦兒,
似乎在唱「董子調」。

在亭子的黝暗的陰影裡,
那老人搖著竹葉扇,
他靜寂地搖動,寥穆地搖動,
他的思潮,誰也不能知道。

歷史不再回頭,
一切過去的已經過去,
殘留下來的只是新的悲哀。
啊,卡拉空,卡拉空,我的木屐在腳下呼喊。



作者簡介:
楊雲萍,原名楊友濂,筆名雲萍生,1906年10月17日(農曆8月30日)出生,台北士林人。父親楊敏謨曾在苗栗後龍行醫(約1908~1914年間)。1921年4月,入台北州立第一中學(今:建國中學)。 1924年4月21日,新詩〈橘子花開〉發表於《臺灣民報》2卷7號;同年6月11日,第一篇小說〈月下〉發表於《臺灣民報》2卷10號,另有隨筆、短論的文章在報紙雜誌發表。1925年3月與江夢筆創辦《人人》雜誌(共出刊2期),提倡白話文學。1926年3月,台北州立第一中學畢業,4月至東京進入日本大學第一大學預料(二年制),1928年3月畢業,進入文化學院文學部創作科(三年制)修習文學,1931年3月畢業,論文為Thomas Hardy研究。1932年回台,積極投入南明史、臺灣歷史與文化的研究。1939年9月9日,「臺灣詩人協會」成立,擔任發起人之一。。戰後,1947年起任教台灣大學歷史系,從事台灣史研究。曾主編《台灣文化》(1946年)、《台灣公論報․台灣風土》。著有日文詩集《山河》(1943年,共24首詩)、《台灣史上的人物》(1981年)、短篇小說集《楊雲萍․張我軍․蔡秋桐》(1991年)等。2000年8月6日過世,安葬於苗栗後龍白沙屯的楊家墓園。

作品欣賞:
本詩選自《本詩選自《光復前台灣文學全集˙9˙亂都之戀》(遠景版,1982年),原刊載《文藝臺灣》第4號,1940年7月10日,收進詩集《山河》,日文書寫,中國作家范泉在1940年代翻譯成中文。
這首詩呈現一幅「庶民生活圖」,談不上風花雪月,也絲毫不沾詩情畫意,卻展示活生生的現實寫照。夏日午後近黃昏的時刻,流動小販和賣藥的江湖郎中,來到小鎮(或鄉村)空地,敲鑼吆喝叫賣聲傳開來。前二節分別敘述這兩種未經修飾剪裁的聲音;在吆喝叫賣聲中,生意隱而不見,但感覺時間很快地飛逝。
一下子,入夜了,「忽然間,圓月掛上了屋頂」,又是另一番景觀。暗影裡,朦朧般的女子倚靠石欄拉弦吟唱「董子調」;另一邊,老者在涼亭靜靜地搖著竹葉扇,無從知悉其表情和思緒。
「縱橫沙場傲笑人世」是一段歷史,「漁樵對坐笑談中」也有一番風雨。學歷史,教史學的詩人學者楊雲萍(寫作此詩時,當屬英姿煥發的年歲,35歲左右),看透歷史,看透人世,難免興起感慨:「歷史不再回頭,╱一切過去的已經過去」。一切都會成為過去,郎中和小販出現,謀得蠅頭小利後,消失了;唱歌的女子,枯坐的老人,也會退隱不見。只有穿在我(作者自謂)腳下的木屐,與地板相碰發出「卡拉空,卡拉空」的聲響,是活現現的,真真實實的,「我」擁有當下我的生命。
本詩最後一節,雖然屬於說明句法,會破壞原來的氣氛,有點多餘;換另個角度看,倒不失為是詩人對前述輪流上場的人事滄桑,發出總結式的欷歔。或許人生就是如此:「一切過去的已經過去,╱殘留下來的只是新的悲哀。」





15 白手帕 邱淳洸

我一直在沉思
火車越過了幾個車站
而仍然
有白手帕的影子浮現在眼前

綠色的風景從車窗飛逸
柔軟的光稀落落的打入心胸
河、森林、山、不動的雲
還有我

午前的太陽
把暖風送來給詩人
因而微微的熱情昇上了
然而 越走越遠離的距離喲

我還在沉思
沉思遇見妳的那個下雨天

作者簡介:
邱淳洸,本名邱淼鏘,字琴川,1908年出生於彰化。日治時期台中師範學校畢業,日本國學院大學國文學講座畢業。曾任國校教師15年、教導主任2年、校長24年,1970年自國小校長退休。日治時期以日文寫作,著有日文詩集《化石之戀》(1938年12月)、《悲哀的邂逅》(1939年2月);戰後,從事書畫與教育理論研究,並著有中文詩集《十年拾穗》(1955年)、《琴川詩集》(1969年)、《琴川詩集2》(1974年)等。1989年歿。

作品欣賞:
本詩選自《美麗島詩集》(1979年)附錄:台灣新詩的回顧,浪漫詩人邱淳洸,陳千武譯。稍晚,收進《光復前台灣文學全集˙12˙望鄉》(遠景版,1982年),原收進邱淳洸日文詩集《悲哀的邂逅》,約1938年或1939年作品,也收進陳千武譯《台灣新詩日文漢譯36人集》(影印自藏),
邱淳洸在1938、39年出版的兩冊日文詩集,均屬於青春浪漫的詩篇,作者在第二詩集序文裡謙虛地說:「收錄在本集《悲哀的邂逅》三十首詩,雖是從很多作品中選出來的,卻都是屬於習作時期的東西,藝術價值似乎很低;儘管如此,我仍然照原作的型態留下來,在編排上保存我寂寞的浪漫,不太裝飾。」
古昔或農業社會,年輕男女的交往不若今日的頻繁、公開、豪放,趁難得會晤的時刻,彼此珍惜,互換小物品,以解相思之苦衷並做定情之信物,這類小禮品通常是隨身物,如手帕、絲巾、香囊(香包)、玉釵等細軟輕便東西。莎士比亞(1564~1616)的《奧塞羅》一劇,即肇因絲巾被偷,引發誤會、嫉妒而衍生的悲劇。
邱淳洸這首〈白手帕〉,雖無悲劇成分,同樣有著睹「物」思「人」的情節,以及作者自言「寂寞的浪漫」的抒懷。
全詩分四節,第一節,作者(我)已經在疾駛的火車上了,但身在車上,心卻羈留原地,「我一直在沉思」,一直懷想著「白手帕」原主人的模樣,藉著撫摸觀看白手帕,「我」追憶著兩人相會的美景。第二節,車窗外流動的綠色風景,不論河、森林、山、雲等,都吸引不了我。第三、四節,中午前的陽光和暖風,提昇了詩人的熱情,離妳愈遠愈想念妳──「我還在沉思╱沉思遇見妳的那個下雨天」。首尾的沉思:「我一直在沉思」、「我還在沉思」,加濃思念的深刻。
情,一直是人類難捨的心緒。情之為動,足以令人嗔、癡、癲、也不因時空得改變有所蛻化。1930年代清純的感情,在1990年代與21世紀初,仍產生悸動,詩文學的記錄,見證人類感情的普遍與今昔邈遠的相應。


16 花與痰盂 龍瑛宗

白壁的一角
丟棄了許多花群
唐菖蒲 康乃馨 大波斯菊 櫻草
曲背 折腰 污髒
急於忘卻 苦惱的淤塞處
年輕美麗的花
在痰盂邊埋沒了臉龐

往日飛逝
寬廣的辦公室裡面
坐在厚帳簿的旁邊
小姐如蝗蟲寫了阿拉伯數字
而逐著綠色幻想

吸煙室裡面
薪俸生活者被襲於倦怠
明窗的外邊
椰子樹上流雲向著青天


作者簡介:
龍瑛宗,本名劉榮宗,1911年8月25日出生,新竹縣北埔鄉人,台北高工學校畢業。1937年,以小說〈植有木瓜樹的小鎮〉入選日本《改造》雜誌,受到文學界重視。1942年10月,與張文環、西川滿等人,到東京參加首屆「東亞文學者大會」,為日治時期重要小說家之一。1940年代中期,轉習中文,至1970年代鄉土文學論戰後,重拾文筆,復現文學生命。著有日文文學評論集《孤獨的蠹魚》(1943年)、中文小說集《午前的懸崖》(1985年)、《杜甫在長安》(1987年)、《龍瑛宗集》(1991年)、《濤聲》(2001年)、日漢對照《夜流》(1993年)。龍瑛宗以小說崛起文壇,大約於三O年代末四O年代初有日文詩的寫作,戰後初期,曾擔任報章副刊的選詩編輯。1999年9月26日病逝。全集正整理編輯中。

作品欣賞:
本詩選自《光復前台灣文學全集˙12˙望鄉》(遠景版,1982年),原刊載《華麗島詩刊》創刊號,1939年12月,日文書寫,作者自譯成中文。
詩題〈花與痰盂〉,痰盂是吐痰或吐口水時盛裝痰水口水的小型器皿,有陶瓷器或金屬製品。在目前講究衛浴設備的社會,痰盂及同類的夜壺,已遭摒棄不用,將之歸入古董民俗的藝品。
全詩分三節,第一節描繪潔淨純白的牆角,聚放許多丟棄的花,作者除了列舉花名,還刻意的點出它們的慘狀──曲背、折騰、污髒;隨即轉筆「年輕美麗的花╱在痰盂邊埋沒了臉龐」;尚未凋謝的群花和供人吐痰(吐口水)的痰盂(用現在的語詞就是「垃圾桶」)為伴,走筆至此,年輕美麗和曲背、折騰、污髒,形成強烈的對比跟諷刺。第一節的場域是辦公室「白壁的一角」,出現的角色是丟棄的花;第二節的場域為「寬敞的辦公室」,出現的角色是勤奮工作的「小姐」(作者用「如蝗蟲寫了阿拉伯數字」的字眼,不易領會原義,似乎暗指寫了密密麻麻的數字,表示其快速工作)。第三節,呈現不同的場域和景象:吸煙室裡另一工作者的悠閒神情──傭懶地抽著煙,望向窗外青天。
這首詩的三節,分別以三處場域:牆角、辦公室、吸煙室,展示三種情況:髒、勤、閒。三處場域三種情況,組成上班族的完整空間,呈現同時間的活動面貌;因此,有論者指出這首詩是「台灣新詩史上最早觸及上班族生活的詩」。其次,第一節末二行「年輕美麗的花╱在痰盂邊埋沒了臉龐」,正好銜接了第二節上班女郎的工作狀況;兩者隱含著既諷刺又寫實的輝映,上班女郎的命運就像「在痰盂邊埋沒了臉龐」的「年輕美麗的花」;文學術語或日常俗語裡,女人和花是經常被聯想成等號的。至於涉及男女工作是否平等──女性認真工作,男士(薪俸生活者)悠閒抽煙──也許有角色扮演、職位、時空(包括暫時的休閒)等因素,此處暫且不予論定。



17 母 親 吳坤煌

在地平線遙遠彼方
一片瓦礫 黏土磚 亂七八糟
佇立廢墟 幾近焦土上面
母親──頭髮灰白的她
茫然若失地
眺望晚霞渲染的北方天空

母親──垂暮母親
三年前喪失了為子悶死的丈夫
去年又死掉沉砢纏綿的老大
祇因為迅雷不及掩耳的一場大地震
連僅存的媳婦和女兒也奪走了
坍塌得片瓦不存的二棟房屋
那是祖上遺留下來的唯一財產
失神的她──
似乎對過去憎恨冰釋了
被海囚隔在北國獄中唯一命根子的幻影
一直閃爍不停

在崩潰過半的牆壁
搭著臨時屋頂
小木屋的前面
站在傾斜的相思樹下
母親──連連呼喚著「木生」
連夜幕逐漸低垂都不知道
颱風前的預兆──山的咆哮如雷
接著勁風刮臉
散亂的頭髮被雨淋漓
也無動於衷

母親──陷於苦難深淵的母親啊
當春天訪問北國
妳的愛子終獲自由了
妳卻不待歡聚的那天來臨
披頭散髮,終於撒手人寰
混在人群當中
啊!當村裡人們
在相思樹下發現妳的屍體時
五月慈祥陽光照耀著
連焦土也萌芽了
為著安慰她的永眠不醒


作者簡介:
吳坤煌,筆名梧葉生,1909年出生,南投人。1929年台中師範學校臨畢業前,因學潮即赴日本留學,先後進入日本大學與明治大學修習藝術、文學。1932年,參加東京築地小劇場新話劇工作。同年,與台籍文藝青年組織「台灣藝術研究會」,發行《福爾摩沙》雜誌。1934年,參加「台灣文藝聯盟」,主持東京支部,並結識中國詩人雷石榆。在戲劇演出方面,吳坤煌與韓國三一劇團、中國留日作家,合作導演數齣新劇。1936年,由日本返台,戰爭期間,曾到北平、徐州、上海等地從事教育、經商,及結婚生子。戰後,回到台灣;1951至1961年,涉及思想左傾,入獄綠島10年。1990年病逝台北。其弟吳坤成(1916年出生)也有詩作發表、流傳。

作品欣賞:
本詩選自《光復前台灣文學全集˙10˙廣闊的海》(遠景版,1982年),原刊載《台灣新民報》文藝欄,1936年6月,日文書寫,月中泉譯成中文。
吳坤煌的文學活動,主要是戲劇與詩,其日文新詩大都寫於1935年至1945年的十年間,創作量約有四、五十首。他主張詩要和現實生活結合,是一位現實主義的詩人,羊子喬則稱他為「社會主義的詩人」。
吳坤煌的詩具有社會寫實傾向,在表現方面,借重熟稔的戲劇技巧,呈現敘事鋪張的描繪,因而篇幅比一般二、三十行的抒情詩來得長。這首〈母親〉就有小敘事詩的意圖。首先映入眼前的是一堆災後的殘破景象──立在廢墟上,灰髮的年邁母親茫然空望──這是一幅令人心酸暗泣的景象。接著,鏡頭回溯這位垂暮婦人的連連不幸:先失去丈夫、去年(1935年)又喪失大兒子、媳婦、女兒以及房屋坍塌。去年的災禍是指1935年4月21日上午6時,發生在新竹至台中一帶的大地震死3279人,住屋全毀17927戶;同年7月17日清晨零時,發生第二次地震,死亡44人,住屋全毀1475戶。這位晚景淒涼的母親,幾乎失去一切的她,僅存的希望就寄託在被囚於北方獄中的孩子──「木生」。她的呼喚聲並未感動天地,孩子獲釋自由了,母親卻先「撒手人寰」,徒讓人間悲劇遺恨不止。
這篇〈母親〉既寫實,也流露追思親人的深情。關於1935年的大地震,當時有多位詩人留下作品記錄,如楊守愚的〈一個恐怖的早晨〉、少明的〈地動〉、芳菼的〈震災〉等。




18 海邊的春 王登山

鹽村也有春來了
許久被北風虐待過的
海邊一帶也感到
新鮮安靜的空氣
瀰漫起來了

陽光緩緩地
把匍匐著似的光灑於西天
從遠方送來的海風
在我胸脯裡鳴響起來
咬著岸邊的小波浪
像輕鬆的音樂
我常常來站立的
海邊

落寞的身軀
逐漸昏暗下來的天空
和大海蒼白的顏色
單調令人快樂

啊 春天 春天
跟著來海邊的晝午
寂寞和悲哀
都應該遺忘
「盡力」勞動吧
堅強地踏在春的大地活下去



作者簡介:
王登山,1919年9月21日出生於現今台南縣北門鄉,台南二中畢業。初習俳句,受郭水潭影響,改寫新詩。以後成為郭水潭的妹婿。1930年加入「南溟藝園」,1935年加入「台灣文藝聯盟佳里支部」,參與《台灣新文學》為新詩編輯。1941年12月太平洋戰爭爆發後即停止新詩創作。1982年4月25日歿。


作品欣賞:
本詩選自《光復前台灣文學全集˙10˙廣闊的海》(遠景版,1982年),原刊載《台灣新聞》,1935年3月12日,日文書寫,陳千武譯成中文。也收進陳千武譯《台灣新詩日文漢譯36人集》(影印本)。
日治時期,台南州的北門郡,包括現在的佳里、學甲、北門、將軍、七股、西港等鄉鎮,因為地理環境近海濱海,其中,北門和七股以產鹽聞名;1930年代,在這裡出現一批文學青年,形成稱為「鹽分地帶派」的文學小團體,這股文風一直延續傳承到現在。前輩作家林芳年(1914~1989)曾撰文稱譽這批文學家是「鹽甕裡的靈魂」與「曝鹽人的執著」。
王登山就是1930年代鹽分地帶詩人群中,表現較濃烈鹽村風味者,因而有「鹽村詩人」之譽,這類詩作,包括〈鹽村的風景〉、〈沉澱的風景〉、〈海邊的春〉、〈童心〉等;另一方面,因為浪漫嗜酒的個性,王登山也有表現青樓女子的詩篇,如〈樓上的女人〉等,加上現實生活的窘迫,羊子喬引錄中國唐朝杜牧詩句形容之──落魄江湖載酒行。倒是由於掌握詩語的敏銳,和1934~36年間詩藝的努力,被當時在台日本詩人黑木謳子歸入「新感覺派詩人」。
〈海邊的春〉一詩,起筆就明顯賦予實際的地理位置──鹽村,鹽村以產鹽著稱,天然的產鹽方式純是靠「天」為生,即利用海水漲潮引入集水池後,用馬達抽取,順著集水路導進大小不同的蒸發池(俗稱「鹽田」),再仰賴晴朗天氣的陽光曝曬、蒸發,由人工(或機械)採收聚攏成一小堆一小堆的鹽丘、鹽山。
冬季,因為陽光較弱,鹽田的工作較稀落,春天來臨,氣溫回升,陽光增強,鹽民鹽工逐漸活躍起來。
詩人並非鹽村的生產者工作者,而是欣賞者過客,持著比較客觀的態度來訪:「咬著岸邊的小波浪╱像輕鬆的音樂╱我常常來站立的╱海邊」,因此,詩裡缺乏鹽工的描述,純是個人心情的表露:「從遠方送來的海風╱在我胸脯裡鳴響起來」,來到海邊,心情隨海風浮動;被海風吹拂一下午(從中午至傍晚日落),竟能抖掉原本的「寂寞和悲哀」,甩開「落寞」,自我振作,要「勞動吧╱堅強地踏在春的大地活下去」。應該說是詩人到海邊散心,舒緩胸中塊壘。因而,撇開首行詩句的「鹽村」,這首詩僅是一篇「海邊」之作,至於「鹽村」與否,反倒不重要。可注意的是詩裡輕快的情調與爽朗的氣氛。









19 牽牛囝仔 林芳年

牽牛囝仔依偎在林投樹邊
他做笛子打發時光
默默地 默默地

牽牛囝仔面黃肌瘦 飲盡滴滴淚

老牛偷偷地投他一眼
那是為他叫屈與同情

我給他兩枚五塊銅板
他眼睛頓閃光輝


作者簡介:
林芳年,原名林精鏐,1954年更名為林芳年。1914年出生,台南縣佳里鎮人,1935年參加「台灣文藝聯盟佳里支部」,是日治時期鹽分地帶文學拓墾者之一。19989年7月12日去世。早期的文學創作以新詩為主(自言約有300首),戰後停筆,1978年復出,改寫小說、散文、評論,重要代表作《林芳年選集》(中華日報版,1983年),包括小說(24篇)、散文(22篇)、評論(9篇)、詩(12首);另有散文小說合集《失落的日記》(晨星版,1985年)、《浪漫的腳印》(晨星版,1987年)。

作品欣賞:
本詩選自《林芳年選集》(中華日報版,1983年)403頁,作者撰文〈鹽分地帶作家論〉的自剖詩,為1930年代作品,日文書寫,作者自譯成中文。
早期廣大的農村,就業機會少且不固定,人力資源也比較閒散,平日所需的助力──耕田或拉車的牛,往往委由孩童看顧,即俗稱的「牧童」,台語稱為「飼牛囝仔」或本詩題「牽牛囝仔」。擔任此項工作者大都是自家小孩或受僱於地主(富裕人家)的窮苦失學孩子。
不是農忙時節,一位牽牛囝仔也許要照顧數頭牛,牛在山坡草地吃草或休息,從日出到日落,整個白天,這位飼牛囝仔除了留意牛的行動外,就得自行安排打發時間的方法,有時會有同夥,大部分是孤單地以大自然為教室了。
本詩很短,僅8行,不規則地分作四節。第一節敘述牧童打發時光的方法
──用林投樹的葉子捲成笛子。林投樹,為灌木或小喬木,高可達3~5公尺,基部有多數氣根;其葉硬長披針形,寬約3~5公分,長約1~1.5公尺,可其取纖維供編織,通常直接截取捲成筒狀做笛子;林投樹生長遍及台灣全島海岸及山丘,可做為防風、防沙樹種。第二節,簡單描繪這位牧童的體型、外觀和表情,十足窮苦人家的孩子。第三節,作者藉牛的動作,加深牧童的可憐狀。第四節(末節),作者略施小錢,孩童一下子顯露驚喜的模樣;五塊銅板,大概是當時的五角,兩枚五角等於一元,合當時幣值一斤雞蛋的價格。
美國西部牛仔和現代牧場的人員,都比牽牛囝仔來得風光神氣。直到1960年代,台灣的農村仍看得到這樣的飼牛囝仔,其中,不乏是自家小孩課餘幫忙看顧的。
回到本詩的文字用語,原作於1930年代日文書寫,直到1970年代末,才轉譯成中文,其間,自然喪失某些意韻,也可能增加一些質素;就目前呈現這首詩的面貌看,中文的語法與文詞是純熟了,唯詩題則採台語(河洛話、鶴佬話),反而暴露出「跨越語言」的適應問題:過度牽就中文語法,卻失去配合詩題的親切。



20 望 鄉 陳遜仁

小姐
那盆栽的榕樹
是從我的故鄉運來的
在榕樹的小枝
夢冬鳥常來營巢
一到春天
由小枝到小枝
吱吱 嚶囀
整天不停地傳來

小姐
那匾額的綠蝴蝶
是飛翔在我的故鄉
各種各樣的蝴蝶
終日戲舞在谷與谷之間
偽裝枯葉的木葉蝶
嫻靜地停在枯枝

小姐
那個電爐
並非我故鄉的產物
我的故鄉乃常夏之鄉
在東中國海之南
亞熱帶的島嶼
葡萄牙人在往昔
把我的故鄉
稱為:美麗島

小姐
我這個擁有
麥色臉兒
是從那個小島
前來的


作者簡介:
陳遜仁,1915年出生,台中市人,日治時期台中一中畢業後,赴日本就讀東京醫專,1939年3月畢業返台。1940年9月6日逝世。日文詩作完成於留日讀書期間。其胞兄吳天賞(1909~1947)寫詩與小說,其妻陳綠桑(1920~ )也寫詩。陳遜仁過世後,由夫人整理日記選錄26首詩,刊登於張文環主編的日文雜誌《台灣文學》創刊號(1941年5月27日),輯名「陳遜仁詩抄遺稿專輯」,並有小說家呂赫若(1914~1947)的悼詩〈謹呈陳遜仁君靈前〉,這些詩大都完成於學生階段(主要是在日本讀書時期),表現青春詩人的感情生活與浪漫情懷。

作品欣賞:
本詩選自《光復前台灣文學全集˙12˙望鄉》(遠景版,1982年),原刊載《台灣文學》創刊號(1941年5月27日),日文書寫,月中泉譯成中文。寫作時間當在作者留學東京1930年代後期。
詩題〈望鄉〉,明顯得知作者身處異地,遙望家鄉,抒發鄉愁的思緒。全詩分四節,前三節分別託物言思:盆栽的「榕樹」來自故鄉、扁額框內的「蝴蝶」曾在故鄉飛翔,第三節的「電爐」雖非故鄉物,乃因故鄉是「常夏之島」,無需此物,進而贊美故鄉有「美麗島」之譽。作者挑選「榕樹」和「蝴蝶」作為詩的前引,一方面,位在亞熱帶的台灣,到處看得到常綠濃蔭的榕樹,並以「蝴蝶王國」聞名,使得這兩種動植物堪稱台灣特產;另一方面,藉此讓對方(某位小姐──日本女性)認識牠們的生態。末節,表明自己來自「那個小島」──頗有傲而不顯的自尊。
這首詩採單方回答方式,推銷(介紹)自己的身分,在殖民與被殖民之間,流露不卑不亢的語氣與尊嚴,顯示作者人格的完美。
小說家呂赫若的悼詩〈謹呈陳遜仁君靈前〉裡,有兩行詩句:「不停地歌頌熱和愛的你╱竟然和秋風遽然永別」,也哀嘆「天才薄命」。對陳遜仁這麼一位才情橫溢的詩人,他的早夭,的確令人扼腕。


台長: R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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