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隱在海上的異鄉人
跟拾虹交往不算勤,甚至談不上「勤」字。說泛泛之交,卻彷彿不像同詩社的伙伴。
他的第一本詩集《拾虹》,是趙天儀老師贈送的,時間1972年11月26日。那時,我非笠社同仁。明確地講,是《笠》詩刊讀者兼偶爾的作者,且已經是「後浪詩社」的成員,但請益趙老師居多。那個時間點,同時獲贈另幾冊同一版型的「笠叢書」。之後,斷續從詩刊裡的評論文章,印證他寫的幾首評價頗高的詩作,如〈寄給戰場〉、〈星期日〉、〈拾虹〉等。大約1980年代某次笠年會或笠的聚會,與他有所言談。他直言稱我「八爪男」,我尚未領會其意,就扯到別事,及與他人交談。
比較認真讀他的詩,要到上個世紀末,應《國語日報‧少年版》主編秦嘉華小姐之約,撰寫「新詩解讀」專欄時,挑選他的〈寄給戰場〉一詩,刊登1998年7月9日,標題〈你的子彈裡有我的思念〉,稍後重登《笠》詩刊209期,及收進拙著《笠下的一群》(1999)。之後,又登載美國《台灣公論報•第8版•NO. 2044》2004.11.02.「20世紀台灣新詩選讀」專欄。
2006年台北詩歌節活動,主辦單位以「我的世紀詩選」為題,邀約十位詩人,自歷來台灣現代詩中選出十首私愛作品,加上一首自選作品作為呼應。我因《笠》詩刊主編受邀,挑選了包括拾虹〈桅杆〉在內的十首詩,原因是「追尋夢想」。加上前一年2005年底《複眼的思想――戰後世代8人詩選》出版,拾虹是八駿馬之一。詩歌節活動的主辦人鴻鴻曾e-mail贊許拾虹的詩。這大概是笠詩人之外聽到的欣賞聲音。
2006年春,應台灣筆會策劃「台灣詩人選集」委託,負責編《拾虹集》詩選與撰〈解說〉。希望得知拾虹近作或新作,與拾虹聯絡多次,並不是順利,常常是他從中國回來,碰巧在台時之際,才聽到他的聲音,也得知其簡略狀況,但不夠明確與詳盡。《拾虹集》共選詩53首,〈解說〉一文,另加標題〈從海上歸來的浪子〉,文中,我引錄法國詩人波德萊爾(Charles Baudelaire,1821~1867)在散文詩〈港口〉,對照拾虹的幾首有關海的詩。
去年10月底,得知其不幸事,深感意外。翻閱他發表在《笠》詩刊的幾首詩作,有幾期都冠上「異鄉人之夢」:48、51、53期。51期(1972.10.15.)的兩首詩:〈鄉愁〉、〈烏鴉〉未選入其自選詩集《拾虹》與《船》,以及幾冊與笠有關的詩選。究竟是他的棄詩抑佚詩?
重閱冠上「異鄉人之夢(續)」的這兩首詩。首先,這兩首詩都由另一動物引發。詩人的「鄉愁」肇因「從山的那邊飛來的╱一隻蚊子╱在屋子裡╱不停地徘徊」,〈烏鴉〉一詩「從故鄉的屋頂上╱突然飛起一隻烏鴉╱在夢裡出現」,至於聽得懂烏鴉的叫聲,則是「母親告訴我」。拾虹所稱「異鄉人之夢」還是牽繫著「故鄉」與「母親」。誠如他在〈桅杆〉詩所言:「站在小小的土地上╱伸長著脖子眺望╱遙遠的故鄉╱我們是依賴著做夢而活下去的人」。不論身在他鄉或家鄉,「我們是依賴著做夢而活下去的人」。其次,就標題,我聯想到波德萊爾的另一首散文詩〈異鄉人〉。波德萊爾與拾虹的社會人行蹤是否有某種聯結?為什麼海與異鄉人,會糾纏著詩人?詩人天性使然?拾虹不曾在文字上留下蛛絲馬跡。
謎樣的拾虹,在詩集《船》序末尾:「船駛出了港口,漂流在海上,追逐著歷史的水平線。」嚮往、追逐海洋而自溺於海的悲劇,做為社會人,他讓親人哀痛朋友惋歎;做為詩人,這是他求道得道求仁得仁的行逕嗎?
究竟拾虹是異鄉人抑浪子?生前不曾詳知,今後更無從告知。從期待詩人拾虹自海上歸來,到異鄉人拾虹消隱在海上。無常的生命,只因有情,讀其留下的單薄詩冊,更萌生無限感懷。
(2009.0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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