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發靜光的銀杏 莫 渝
―― 懷思巫永福先生的「文學之路」
前 引:
1930年代,日本殖民地出身的數位二十來歲的台灣青年,在東京籌組「台灣藝術研究會」,印行文學雜誌《フォルモサ》(即《福爾摩沙》),推動藝術性的詩文學,為新興的台灣文學界掀起里程碑。隨歲月流逝,當年英姿氣盛的一夥文藝憧憬者,逐漸凋零,跨世紀後,碩果僅存的巫永福先生也於今年9月11日離世,全體成員走入歷史,但,文學運動與文學生命並未萎謝。如同落地種子般,它們繼續在這塊土地各自萌芽、長大。文學雜誌的旗幟,仍標記著台灣新文學運動初期的有力飄揚,巫老生前整理出版全集24冊及未整理的少量文稿,都將成為豐富的文化遺產,提供典藏,讓後人欣賞與研究。塵土一坯,朝露人生,引人懷思的是這些足以千秋的詩文學。
2008年10月12日,台北市第一殯儀館景行廳告別式場內的輓詞,甚多「典型永存」、「仁風永仰」、「碩德永欽」、「德望所歸」、「駕鶴西歸」等,呈現的是他在社會層面世俗認同的「蓋棺論定」。另一層面,文學界恭送花籃的輓詞,如笠詩社的「詩業永恆」、台灣筆會的「筆劍同光」、文學台灣社的「文學長存」、李敏勇的「時代先鋒」,就突顯並肯定了他在心靈活動的焦點。
跨世紀的「文學長者」巫永福先生,是「國之耆宿」,台灣文學界的頂針,以九六高齡往生,理當有國家級的告別儀式,然環視現場,民間人士居多。讀其詩文,或許能體會家族的低調。再回看巫永福一生文學創作與行誼,他寫下甚多與當時文人交往的記錄,在當事人往生後,記載尤詳。同為台灣藝術研究會的同志王白淵和張文環兩位,巫老的追懷之情,溢於言表。在〈緬懷王白淵〉長文,巫老詳述當年告別式過程與眾親友留下的話語,文章起筆,巫老說「一個人死去,還常能使人緬懷者實在不多,雖已去了二十年,台灣新詩草創期的傑出傷痕詩人王白淵的影子,卻常在腦子裡環繞,談論新詩與美術的時候,他就會出現於我的面前。」在〈悼張文環兄回首前塵〉文章前,巫老留有一輓聯:
數十載文學運動,春風並坐,夜雨聯床,回首前程悲若夢。
猶著佳構竟未成,一朝永別,典型式望,尚留斯界作巨人。
如今,巫老走了,應有更多的晚輩緬懷他,先敬記數語,謹表感念:
轉型正義未完成,威權餘力強復辟,詩人遺憾深深深。
文學大業堆疊砌,無悔當年志凌雲,魂歸家鄉樂樂樂。
來自埔里的文學少年
台灣中部南投縣境,是全台唯一不濱臨海岸的內陸縣,卻擁有最美麗的日月潭和溪頭林園;1930年,引發世界矚目的「霧社事件」也在境內。當時,日治時期的行政轄區,列為台中州。霧社事件前十餘年,1913年3月11日,巫永福出生於台中州能高郡埔里社街(今南投縣埔里鎮),埔里是一處寧靜安份的小村鎮。乙未年間,台灣成為日本殖民統治之初,日軍進入埔里(清政府稱:大埔城),即發生「埔里抗日運動」,民眾犧牲了數千人。
巫家在當地經營地產與企業甚有成果,栽培年輕晚輩踏入醫門,在當地懸壺濟世,屬鄉紳望族,巫父自然期待永福能步後塵同樣學醫,偏偏造化弄人。1920年,巫永福入讀埔里公學校,1925年轉埔里小學校, 1927年畢業,考進台中一中。隔年,認識大他一級的學長三級生鹿港人施述天,因借得日文版「世界文學全集」,閱讀法國與舊俄作家的小說,如《包華利夫人》、《女人的一生》、《安娜卡列尼娜》、《戰爭與和平》、《罪與罰》、《卡拉馬助夫兄弟們》、《白癡》等大作,深受感動,興奮之餘,立志於文學之路。十五歲的少年,立志於「文學之路」,當然背逆父親原意,免不了引發困擾。1929年赴日,進名古屋五中(熱田中學),畢業後,因仰慕明治大學文藝科的教師陣容,於1932年考進明治大學文藝科,接受世界文學的學院制度洗禮與薰陶。這些名師,包括文豪山本有山,小說家里見敦、橫光利一,戲劇家岸田國士、豐島與志雄,評論家小林秀雄、谷川徹三,詩人室生犀星、萩原朔太郎,露西亞(俄國)文學研究者米川正夫,法國文學研究者辰野隆,德國文學研究者茅野簫簫等人。
同年,巫永福與東京的台籍留學生蘇維熊、曾石火、張文環、王白淵、吳坤煌、楊基振、王繼呂、施學習等人,籌組「台灣藝術研究會」,翌年,印行文學雜誌《フォルモサ》(即《福爾摩沙》),共出三期。巫永福在此刊物發表小說、詩、劇本。踏上「文學之路」的夢想,終於實至名歸。
文學行誼
1935年春,巫永福自明治大學文藝科畢業,返台,處理家族事業,同時,考進台中《台灣新聞社》擔任社會部記者,加入張深切、張星建主持的「台灣文藝聯盟」,在其機關雜誌《台灣文藝》發表作品;稍後,又加盟張文環的《台灣文學》,仍繼續文學寫作。戰後,日本退離,政權轉移,發生「二二八事件」、國民黨政權由中國大舉撤退,轉而全面掌控台灣,台灣政治社會劇變,這時,巫永福淡出文壇,先後任職信託公司、家族事業、台中市政府祕書、中國化學製藥公司,1963年出任新光產物保險公司董事兼副總經理,職業與生活安定,至1985年退休。
戰後初期,雖然曾淡出文壇,並未放下筆紙,一首有名的詩〈新做爸爸〉,即為1949年11月17日的作品,表現初為人父,洋溢著歡欣喜悅,讀者心情也跟著快樂輕鬆;再者,因為童年曾受私塾的漢文教育,此時,已能用流利的中文寫詩。不過,比較積極的,應該是1967年加入「笠」詩社,隨後,在《笠》詩刊42期(1971年4月15日)發表「故鄉抒情」四首詩,及《笠》詩刊52期(1972年12月15日)由陳千武譯「巫永福詩輯」九首日治時期作品。前者〈泥土〉、〈沉默〉,屬新作;後者〈孤兒之戀〉、〈信號旗〉、〈祖國〉等出土的1930年代作品,令不少人注意到這位從日治時期走出來的詩人,尤其〈祖國〉一詩,擦亮許多人的眼睛。《笠》,是巫永福重新出發的文學基點;由此,延伸至《台灣文藝》,1977年,接任發行人;更進一步,因早年受評論家小林秀雄(1902~1983,日本文化界最有影響的評論家之一,也是法國文學譯者)的啟示,即體認文學評論的重要,1979年,獨自捐資創辦「巫永福評論獎」,鼓勵評論作業;1993年,改組成立財團法人巫永福文化基金會,分設:文學獎、文學評論獎、文化評論獎三項,嘉惠關心台灣文學的年輕學者與作家。至此,巫永福由文學創作者,型塑成文學運動者,益發其文學生命的充盈。
1996年5月,整理出版《巫永福全集》15冊;1999年6月,續出4冊;2003年8月,復出5冊,總計24冊。在全集的〈獻辭〉,巫永福感謝父母與家人的支持外,特別提到明治大學文藝科的師長:山本有山、橫光利一、小林秀雄,將全集呈獻三位,且三拜之,顯現巫老銘感的誠心。
文學創作的肯定
巫永福先生早期用日文寫小說、詩、劇本、俳句等;戰後用中文寫詩、評論、隨筆,仍參與日文俳句團體活動;晚期用台語寫俳句、短句(五言絕句),總計文字書寫,超過一甲子歲月,留下豐碩的巨迭成果。若以較嚴謹的文學創作看,約略可分兩期,日治時期的1930年代至40年代初,與戰後1970、80年代。前期小說創作是主力,戰後則無愧「詩人」之名。證之全集之外,生前他特地精印兩本自選集:《巫永福小說集》(2005年6月)和《巫永福現代詩自選集:泥土》(2005年10月),可見小說與詩,是他關注的重點。
文藝青年的成長,大都自發式的在青春期出現。藉由外界五光十色的變化,青年直覺地興起第一度敏銳的感應,接納並抒發為文字記錄。巫永福的文學起步具同樣歷程。或許,他較為幸運,有機會進學院親炙文學大師和名師的教誨。第一篇小說即發表在1933年的《福爾摩沙》創刊號,至1941年,巫永福寫了七篇日文小說,直到1970年代,藉由譯筆才登上中文的台灣文壇,計六篇:〈首與體〉、〈黑龍〉、〈河邊的太太們〉、〈山茶花〉、〈阿煌與父親〉、〈慾〉;另一篇1936年的〈眠ぃ春杏〉,未見中文版。這些標誌著巫永福先生在日治時期台灣文學的印痕。六篇中,〈首與體〉和〈慾〉有特殊意義。
明治大學文藝科諸位師長中,橫光利一(1898~1947)是與川端康成(1899~1972)同時起步及齊名的小說家,1924、25年間提倡「新感覺派」的夥伴,評論家小林秀雄還稱譽橫光利一為「小說之神」。「新感覺派」的寫作技巧有幾個特徵:1.為藝術而藝術(藝術至上、純文藝、唯美派),2.描繪都會(市),3.擅用獨白,4.意識流跳動思維的寫作,5.著重人物心理活動與感覺的細膩描繪。橫光利一創作過〈頭與腹〉(腦袋與肚子),巫永福第一篇小說〈首與體〉,適時出現。或許有標題的模擬,內容純是作者「獨特的感覺」。不論初學或模擬,並無礙有心者的朝前邁進。如果將這兩篇作品,從影響接受說的理論探究,會是比較文學有趣的主題。
刊登《台灣文學》第一卷第二期(1941年9月1)的〈慾〉,全文約17000字(1970年代末,鄭清文中譯),敘述:布店老闆周文平想擴充營業(現代化的生意,須有現代化的店舖),購買(或承租)吳得成的角間文具店。雙方多次交涉,無法協議。林貴想進入王隆生的公司當董事,受到阻撓,未能如意。周文平與王隆生曾為中學校同窗,彼此事業有成,時相往來;但「有些事,竟連最好的朋友都不知道」。周文平周旋在林貴、吳得成和王隆生之間,既合好又暗中較量,耍技倆,最後圓滿收場。原本會有刑責的王隆生也因圓融處理,全身而退。這篇小說主旨描繪:中產階級新興市民在商場與暗潮洶湧的人慾中,鬥智、掩飾、挑撥離間、虧空等複雜的人際糾葛,彼此如何連橫合縱(互相合作、設計?),從而獲取利益。書中充斥著人性心理的剖析。就表現內容看,開創了商業文學、都會文學與中產階級新興的市民文學。標題〈慾〉則包括幾個意涵:1.本意:欲望、夢想、野心,以及錢財、權力與情愛的貪戀。2.貪求無厭、人慾橫流。3. 受寵或寵人。4.如小說中的語句:就像一條滑溜溜的蛇,敏速地轉身,逃向自我本位的安全地帶。有時,它也為自己的慾望而咬噬,並且不惜輸入毒液。
1999年,巫永福參加龍瑛宗的告別式,撰文〈龍瑛宗最得意的的一九三O年代〉,其實,1930年代也是巫永福活躍期,是他本人津津樂道的年代:如沐春風的受教與參加第一個文學雜誌《福爾摩沙》,展露了其文學人的身分證。
1930年代,巫永福已有日文詩的創作,惜自己疏於發表,未久,台灣政局動蕩,直到1970年代初才披露。結合新的創作,拓展了巫老的創作另一面向與高峰:「詩人」之志。若依巫老自訂的《巫永福現代詩自選集:泥土》看,共收116首詩,有代表意義的幾首名詩,如:〈遺忘語言的鳥〉、〈信號旗〉、〈孤兒之戀〉、〈祖國〉、〈雞之歌〉、〈泥土〉、〈氣球〉、〈風箏〉等均含蓋在內,極適合一般讀者的閱讀與欣賞。在《美麗島詩集》裡,巫永福記下自己的詩觀:「由自己的獨特個性出發,選擇其詩的型態,以語言技巧地表現其詩情、詩感,以顯示對人生的感性及思想。換言之,由主觀的燃燒而成為客觀化的純粹的詩的感受,再由其所把握的視覺角度,以簡約適切的語言組織的效果及修辭,表現其多端的姿態而構成新世界或新的現實,這樣成為生命的動態及美感,而能引起讀者的共鳴與共感者,即為好詩……。」
試以〈泥土〉為例,略加說明,全詩如下:「泥土有埋葬父親的香味╱泥土有埋葬母親的香味╱╱飄過竹叢 落葉亮著╱向那光的斜線 鳥飛去╱╱潮濕的泥土發出微微的芳香╱寒冷的泥土發出淺春的芳香╱╱閃躍於枯葉的光底呼吸裡╱鮮新而豐盈的嫩葉 亮著╱╱微風也匿藏著溫暖╱雲也打來春的訊息╱╱嫩葉有父親血汗的香味╱嫩葉有母親血汗的香味」。本詩1971年發表,共六段,每段兩行,形式上有對偶相襯的並比修辭。詩題「泥土」= 土地 = 在地,有鄉園、人倫與親情緊密結合之意,是我們生長活動歸屬的場域。首段,父母親往生,泥土含笑將之掩埋接納;生前,父母親的辛勞,藉由嫩葉傳送;末段,嫩葉,即幼嫩生命,在父母親血汗的香味中成長茁壯。首尾既呼應搭配兼傳承,先提泥土的埋葬作用,再敘「嫩葉」的新生命,代代循環不已。中間四段,透過官能中嗅覺(香)、聽覺(音)、視覺(光)、觸覺(濕、冷)的敏銳感應,截取自然界的變化,尋得鄉園與人間親情的傳承生機,串聯首段泥土的收容和末段嫩葉新芽的冒出,吻合自然界生生不息的變遷。詩中,父母親如擴大為祖先祖靈解,更益明確人與泥土,人與大自然之間的和諧互動。通常,流汗發臭,屍身亦然,本詩出現多次香味、芳香,這是作者刻意發揮的昇華作用,使全詩散溢美與真的氛圍。這首充滿生機的詩句,前兩段四行鏤石為銘,立在南台灣鍾理和紀念館的文學步道園區內。
魂歸家鄉
世界文豪雨果(Victor Hugo, 1802~1885),年輕時立志「文學之路」時,說:「不成夏多布里昂,誓不為人!」夏多布里昂是誰?全名François-René de Chateaubriand(1768~1848)的夏多布里昂,是浪漫主義啟萌人之一,晚年著有《墓外回憶錄》(Mémoires d’outre tombe),約130萬字,書裡有底下兩段話:「我生活於兩個世紀之交,彷彿在兩條河流的匯合處;我栽進翻騰渾濁的水中,遺憾地遠離我出生的舊岸,懷著希望向一個未知的岸游去。」「舊世界已結束,新世界正開始,我看到了曙光的反照,卻看不到太陽的升起了。我所能做的只是坐在我的墓穴旁,然後,手舉著十字架,勇敢地走下去,走向永恆。」
巫永福出生於1913年,走過20世紀,跨入21世紀;經歷日本和中國國民黨兩種殖民統治;見識中國國民黨戒嚴的白色恐怖和李扁的民主多元;臨終之際,再次感受虛擬國家的庶民無奈,應有一份難遣的悲淒,類似夏多布里昂的感觸。
銀杏,是高大長壽的落葉喬木,地球上最悠久的樹種之一。在高緯度北方,韓國首爾的街樹是銀杏;日本東京,也將銀杏稱為「東京之樹」。南投溪頭的台灣大學實驗林區內,遍植一百多株銀杏。南投,何其幸,擁有一片難得的銀杏林。南投,亦何其幸,有巫老這麼一位傑出且高壽的文學家。2008年10月12日告別式後,巫老隨即火化,靈骨安奉於埔里巫家墓園。
銀杏,長年累月,吸納陽光、雨水與自由,靜靜散放柔和的光芒,供仰瞻者贊嘆。魂歸故里的巫老,同樣將其一生的文華,透過溫馨的詩書,留下啟發智慧的文采。銀杏永福,永福銀杏,都在台灣這塊土地上,繼續供後人領賞銀光和智慧。 (2008. 10.20.)
―― 刊登《台灣文學館通訊》21期,200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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