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走過辛亥路,又是溫州街。瑠公圳如今唯一不加蓋的一段了它就在左手邊像一條超大的水溝。告示牌寫得密密麻麻關於一條河的身世,你只覺得把原來一條河當作這樣一條水溝(聽「唯一不加蓋的一段」;多麼炫耀)再沒有更高傲的作法了。岸邊一棵柳樹,沒有人駐足。
倒是往下走兩步,咖啡館裡滿滿是人。這裡的咖啡館總是黃暈暈、深晃晃的,像是裡邊所有人、就這樣一塊都給煮進了一巨製的咖啡裡,好像是坐著,其實都在旋轉著。
差點就這樣走過了。一隻貓低溜溜從路旁快慢快慢地過。
路旁一排鐵皮頂,紅朽木門前堆放雜物你辨識不出,以至於起初還以為是破爛的。前日走過門還緊緊掩著,你就想像了裡面的人。今日尚遠遠,就聽見細細的聲。有歌。你三步併坐兩步去,果然門是洞開的。暗裡燈下,有一個佝僂的身影背對著你,在唱。
什麼樣的曲呢如此動聽。悠悠地在斗室裡轉著,再輕輕散出屋外。拈香對壇,緩緩低下去慢慢,拜了幾拜,插香。好後慢地回轉,抖顫顫過來(你立時閃身掩進路樹),朝向屋外,再拜下去。而那細細的歌音,幽幽的聲曲始終還在,隨那老老的身影忽遠、忽近。幾次低吟下去似是要斷了、卻在啞處又韌韌地撈起來。你越加貼近門前森高的盆栽,傾力憑空抓取那些溢出屋外的聲線;即使意會自己糗糗地冒失,還是邁不開腳步就此離去。
一位老婦人。掙扎之後你還是喚了她。你喚婆婆,婆婆,不好意思打擾了。
婆婆還是那麼慢。她轉過來看你,讓你再說一次。婆婆你好,我是……,為了研究溫州街上的日式老房子而來。
那時忽才想到很有可能因為語言的問題,你們是不能溝通的。究竟為什麼如此渴盼對話的可能,不顧一試?
但是如此好的事情。婆婆就走出來了,她就笑著看你,用你不熟悉但是略能懂得的河洛語說,啊,未落雨了。你想必是紅著臉,害羞地笑著附和,未落雨了。
婆婆四十歲離開鶯歌與丈夫,帶著贍養費和三個孩子,花四千元搬入溫州街。而今婆婆說,我都九十幾了。五十年就在一條街裡。直到附近的日式房舍一棟一棟地傾頹、拉倒,她仍是一排鐵皮蓋著的日式隔間,父與母、兄弟與姊妹、子與女:「只存我還未死。」長長的時光裡,養一排歪歪的牙齒。告訴你巷口的餛飩麵好吃,一碗七十。告訴你後院那棟日式房舍裡曾經住的多麼好的鄰居,賣了房子回大陸,就再沒消息。田與河的溫州街不是鄉野傳說,是一雙皺紋的眼睛裡的昨天。
車子經過的時候,她就巍巍、卻出乎意料敏捷地環拉住你,說「烏掐。」你知道那是要你小心路車的意思。卻她拉你的一瞬間你終於知道,為什麼幾乎一開始就無法抑制自己、那股親近的緊握的衝動。
你向她道謝,並且已經打擾太久便一併道別。最後你還是忍耐不住說,婆婆,婆婆我是不是可以再來看您呢?
婆婆笑了。開心的樣子。說好你就來到門口,喊我,阿婆,阿婆。我就給你開門。你卻停住了良久,一時語塞,良久才喃喃謝謝,謝謝您。然後艱難地調開視線,假裝看天。天要涼了婆婆,這幾天。婆婆您要注意保暖,願你一直一直這麼這麼平安健康。
揮手說再見的時候,她堅持站在門口送。都走好些步了、身後還有「再見,再見」的呼喚。你沒有回頭,只伸手用力揮動遠遠地示意。眼眶裡堆積的雨水,終於還是一轉身,就重重掉下來。
謝謝您,謝謝您。
四十日後,溫州街上一位老婦人的慈藹與慷慨,使你終得再喚一聲已遠的:阿婆。
2009/1/6
註:謹以此文紀念四十日前離逝的祖母:湯林布妹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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